[乱谈, 镜子背面]
2009.04.21
我轉回頭,向冬季裏走去
天空漸漸升高,遙遠
樹林裏的葉子重新變暗
沒入鬆軟的黑色土地
湖水緩緩下降,結冰
露出岸邊的青石
雪沸沸揚揚地下了一夜
終於停了
久未露面的企鵝在湖面上留下串串足跡
環游的馬戲團剛剛出發又回到原地
大象和長頸鹿們躲進山洞深處
只剩下游荡的小丑和空空的篷車
林子裏到處是黑熊沉睡的鼾聲
踩著這些柔然的脊背
可以把整個森林游遍
我打開林中小屋的木門
坐回到厚重的桌後
整個冬季我都在趕制一本書的封面
油墨總在傍晚變得凝固
燃燒的松枝也無法讓它溫暖
我停下來,喝了一口熱湯
或者是喝了一口熱湯,我才停了下來
我在時間里迷失了方向
鎮上的熱氣球悄悄返回
郵差依舊穿著褪色的飛行服和飛行帽
用銅質的單筒望遠鏡窺視地面
他們每星期出現一次
丟下包裹和信件
然後帶走因為寒冷而凝結的靈魂
和林中瘦骨嶙峋的思念
冬季剛剛開始的時候
熱氣球丟下一個巨大的包裹
紅色的彩紙紮著綠色的綢帶
矗立在屋前的草地上
雪還沒有下
我坐在包裹的角落裏
裏面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只有潮潮的熱帶空氣
END
J in Shanghai
2009-04-20
[小说, 镜子背面]
2009.04.20
收音机里的说,今天会有大雨。我继续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内。屋里没有开灯,暗暗的,我摸索着从墙角的柜子里找出一个挎包来。这个黑色的尼龙挎包是十多年前,我刚上大学那会儿,从姐姐那里拿来的。它是最简单的样式,压在一起可以放进衣服口袋,展开又有很大的容量,很实用。挎包的一个搭扣已经坏了很久,现在替代它的是一个从智力玩具上拆下来的铁环。我从柜子里拿出挎包,塞了几件衣服进去,又从冰箱里找出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也一股脑塞到了包里。如我所说,包很实用。
我关掉桌上的收音机,出了门。还是早晨,天空却已是铅灰色。我在路口搭上4路巴士,巴士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在靠近门口的位子散坐着三两乘客。在这个古老的北方小城里,本就没什么人搭乘巴士,双脚和脚踏车往往更加便利。何况这个阴霾的早晨,大多数人应该还在春眠的美梦中吧。
门“嘭”得一声在身后关闭,车慢慢开始向山上驶去。我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几站之后,车子渐渐空了,只剩我一个人。路两旁的风景从普通的街景慢慢变成黑漆漆的树林,风开始大了,落在街道两旁的叶子被风追着,翻腾飞舞,轻轻敲打在车窗的玻璃上。
不多时,车缓缓停下。这里是公路的尽头,剩下的路只有靠走了。我下了车,空荡荡的巴士原地掉头,向山下开去。我的方向却是相反。一阵阵大风沿路吹来,被面前的树林挡住了,呼啸着四处乱撞。我从挎包里找出一件连帽衫穿上,紧紧身子,向山上走去。
这座山是连绵山脉的一段,因为不是主峰,没有什么像样的山路,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人来。开始还有一些石阶可循,走过一个破败的草庵之后,路就渐渐变得模糊,越往上走,越发崎岖难辨。先是一片浓密的杉树林和黑色松软的坡地,走了不知多久,又变成铺满碎石的陡峭下坡。我边跑边跳地从碎石的坡道滑到坡底,手上已经被密密麻麻地树枝割了几道小口。拂去粘在脸上的蛛网,眼前是一片大大的水潭。在林子里,风和光都被层层的密叶挡在了林外,一出来,才发现外面乌云滚滚,早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水潭很大,靠左边的一侧有个长长的水坝。坝体不知是何年何月就有了,水泥斑驳,石块裸露。水坝旁边的林子里,有一个同样年代久远的石屋。屋子里不知有没有人在,一只拴在门口的黑狗冲我吠叫不止。我远远绕过狗,走上水坝。风贴着水面吹来,一阵紧过一阵,让人无法站立,狗的叫声在山谷间不断回响,我一只手拉着连帽衫的帽子,另一只手抱住挎包,紧缩着身体,逃也似的向前奔去。
奔过水坝,狗的吠声终于渐小且停,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面前却是另一个更加陡峭的山坡。眯眼向上望去,和刚才的山不同,这段山坡上没有树,只有大片齐膝的野草和野草间裸露的灰色岩石,山体高高地直插到云层里面,漫山的野草在灰色的云雾和狂风中起起伏伏,仿佛深夜的海潮。
沿着山坡向上,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细小的沙粒,从横刺里刮来。阵阵的潮气让脸和手脚都变得冰凉。山体变得越陡峭,我的身子也缩得越低,脚下的草地因为潮湿而变得湿滑起来,每走一步都是艰难。我在风中努力保持着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一个趔趄,从这陡峭的山崖上翻滚而下。
这样闷头爬了不知多久,终于感到了饿。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掏出面包和水吃了。遥遥望去,山下的水潭已经变得渺茫,像被人遗弃山中的镜子。应该已是中午时分,然而抬头看看,天空却全如夜晚般阴暗,雷声隐隐。
我继续向上,渐渐地,四周变得白茫茫,除了迅速流动的雾霭,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云里。一样的狂风,一样陡峭湿滑的山崖,一样倾斜身体的费力攀爬,闪电和雷声就在我的头上爆炸,散开,我的身体却突然变得空旷轻盈起来,就如这片无边际的山和同样无边际的云一样。不知不觉中,我的面前开始变得平坦。我捂住翻飞的衣帽,站直身子,只见周围一片空旷白茫,什么也没有。我已然来到了山顶。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的。开始只是一滴,落在额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如预报般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水色,时间仿佛重新潜回到远古的洋底。我从轻盈变成狂喜。我甩开挎包,挣脱外套,张开双臂,迎接雨水的到来。我在山顶的方寸间奔跑,跳跃。我对着虚空大声呼喊,即使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块碎石向外用力抛去,即使根本不知道会落向哪里,我大笑,我大叫,直到笑得声嘶力竭,叫得筋疲力尽。我终于累了,仰面躺倒在地上,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一般,任凭大雨如鞭,抽打在身上,脸上,也没有力气闪避。
我开始放声痛哭起来,眼泪鼻涕混杂着口水雨水,在脸上横流。但我根本顾不得它们,我连呼吸也顾不得,我咳着,喘着,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酸痛,抽搐。然而我却只管哭着,撕心裂肺般无缘由地哭着,仿佛我这一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一场哭泣而存在似的。
J
THE END
09.04.19
[小说]
2009.04.15
谜一样的世界。
自从我读到它,这六个字就始终在我的脑海和舌尖上打着转,我不时会把它摆上舞台,在慵懒吃过饭的午后,在过了下班高峰期的空旷车厢,我把它摆出来,让温和的灯光暖着它,让柔软的天鹅绒衬着它,看它在灯光里轻轻挥舞着似有还无的水袖,低吟慢唱着如梦如幻的曲调,这样的场景是如此令人着迷,我不禁想起自己在十岁的夜晚,看着透明玻璃瓶里,那个飞舞着的萤火虫的感受。
这部电影让我哭得头疼。
[乱谈, 镜子背面]
2009.01.10
标题有点长,因为不是应稿,也没有编辑大姐打扰,所以一切都可以自由发挥。
题外话,编辑真的都是些大姐吗?
随着新一年的到来,随着本人目光渐钝,随着新生的毕业和老生的退休,眼瞅着越来越多的编辑大姐慢慢都变成了编辑小妹。
因此,答案为否。
好吧,虽然可以信马由缰,但还是先回到正题。
正题一:这世界的孤单。
不得不说,这是个矫情的话题。通常此话题只有两类人士比较喜欢。一类是刚刚开化的小毛孩,他们从无忧无虑突然到察觉宇宙飘渺人生无常,从两小无猜突然到遭遇恋爱和恋爱失败,巨大的落差总让他们禁不住变得悲天悯人,随手随口总能把全世界都带上。
还有一类,就是脸皮厚的中年大叔。他们早已过了小题大做的年龄,仍要冠冕堂皇地对世界对孤独发表一番议论,只是因为生性胆小,脸皮又薄,说的是世界云云,其实却是躲在后面孤单的自己。
我大抵属于后者。
口口声声说大叔,转眼间自己也真得到了大叔的年纪。一路从小毛孩走到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对着镜子刮掉一夜长出的胡茬,悲过天也悯过人,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无疾而终地失过恋,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按道理早已对孤单二字免了疫,然而冬季来临,枯藤残叶,雨水冰冷冷地敲打着黑窗,总忍不住要嗯哼几句。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是没有到正题,好吧,现在到了。关于这世界的孤单,其实可以用一句歌词来说明,它是这么说的: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我觉得它说的很对。
正题二:人生
人生这个话题,稍微没那么矫情,但也好不到哪去。一般人到了三十岁之后,人生这两个字就会变得透明,看不见摸不着,好像它从来没有在你童年的理想中出现,也没有在青年时代里让你热血沸腾,更没有在成年后折腾着你彻夜不眠辗转反侧。简而言之,三十岁生日最后的钟声余音一过,人生这两个字就自此在世界上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有些夸张,但希望还算清楚。
最近经济不景气,大楼里的租户也减少了很多。自从放话说要戒烟之后,我就把原来用来抽烟的时间都花在爬楼上。我从消防楼梯走上走下,然后在每一个经过的楼层里溜达。七八年前,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候,我做过一份帮商务楼租赁中介公司查看办公楼租户情况的兼职,主要工作倒和现在有些相似:只身来到目标大楼,乘电梯直达顶楼,然后从消防楼梯一层层向下走,每到一个楼层,就走进去溜达一圈,记下公司的名称和门牌号,顺便再跟前台的漂亮妹妹聊聊天,要个总机号码。
记得这份兼差还有个形象的名字,叫做扫楼。
话说我在大楼的不同楼层间溜达,不时发现有租户搬走,有些楼层甚至整层都搬空了。看着曾经显赫的企业人去楼空,我觉得挺不错。我把这些空置的楼层都分了类,有的用来发呆,有的用来吊嗓,有的用来松筋骨,剩下的每天轮换着出恭。如前所述,我其实挺喜欢一个人呆着,觉得很爽。
人生这件事,就是我在某个楼层的洗手间想到的。我的人生虽然早已应该消失不见,然而不知道自己是早熟还是晚熟,早早就开始想,到现在却还抱着不放。尤其身边圈子里的人都在稳步向前,而自己还在悠哉哉如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我就越是为之困扰。我坐在阒静无人的洗手间里,四周空空荡荡,闭上眼睛,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人生这件事情突然变得再明白不过。
什么是人生,人生不过是选择一幢楼,然后一直向上爬而已。
简单分析下。这里面包含了两个要素,一是你有一幢心仪的楼,二是一直向上。如果你选了半天都下不了决心,或者总是爬几步就没了力气,没有关系,反正三十岁一过,你就会把人生云云都忘个精光,看着大家上哪幢楼,你也跟着上,看着大家换了另一幢楼,你也跟着换过去,保证一样有竞争有收获,有快乐有满足,保证一样的合家幸福,子孙满堂。
人生百年,怎么不都是过不是。
J in Shanghai
2009-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