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一个矫揉造作的晚上》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February 10, 2002

作者 棉棉

1.大家开始开玩笑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无声又无息,触摸在心底,吞没我在寂寞里,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哦……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哦……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用爱与我回应,失去世界也不可惜。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巧克力在为我伴唱,我看见他的那张罗曼蒂克的脸上有一束玫瑰色的光线,那是我打上去的。
  我躲在DJ台旁唱《我愿意》,我看见DJ台上有很多烟灰。
  这之前没什么人听我唱过流行歌曲,也没什么人知道我的歌声也可以是这么澎湃的。

  我是个糟糕的爵士歌手,混迹于这个城市的那些有舞台的酒吧。我的名字叫冰淇淋,我的搭档叫巧克力。尽管我们的演出都具有一种夜晚的气质,但我还是认为冰淇淋和巧克力是两回事。这两回事指的并不是人们一致认为的那种巧克力在舞台上很“骚”而我很“酷”的说法,这种说法太傻。
  
  巧克力对爵士的理解满怀热情和想象力。他的演出即兴的成分很多。我觉着这两点至关重要。巧克力的演唱是一种倾诉,这种倾诉具有一种梦魇的力量。而从我嘴里唱出的爵士则带着一股糜烂的味道,像是那些单声道的胶木唱片里的歌声,和这个时代关系不对。并且细节泛滥,毫无激情。
  今天是周末,每到周末就会有很多熟人来这里。那里因为这个酒吧可爱的便宜.还因为我是这个酒吧的周末DJ。
  今晚我就只唱这一首《我愿意》。我跟巧克力说今天我只想做DJ,不想唱歌,除了这首《我愿意》。我让他把全场都顶下来,我说我可以把我的那份工钱给他。

  我的爱人坐在那里喝酒,他是个不喜欢酒吧的人,他现在甚至都不再在酒吧演出了。
  我走到他身旁,我凑近他的耳朵,我对他说这首歌我是为你唱的。
  J对他说要吻赶紧,不然她就老了。
  我的脸被亲了一下又一下。
  大家开始玩笑。

2.我们频繁地通电话

  我固执地把祖咒当成我的爱人,是因为他是惟一一个我现在可以找到的与我的过去有关系的男人。我们经常在一起,在一起倾诉衷肠。他从不伤害我,并且,他始终可以给我高潮。
  自从南南把我废了以后(事实上在我们结婚以前他就已经把我给废了),我的心就一片荒原。我再也看不到蓝色的玫瑰花,玻璃做的木头,披着绿色外衣的大地。我无数次想到死,但最终我发现自己是一个有着臭虫般活力的女人,我没法去死。
  我得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我得活下去。
  想通这点以后我就又可以听南南的唱片了,我不再有那种“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没想到让我要死要活的爱情最终就只是个决心。

  我是在一个极其陌生的城市,一家肯德基店门口找到我亲爱的小祖咒的,这实在令人惊喜。当时他带着顶大帽子朝着一个没有我的方向大声地叫着我少女时代的名字。我发现他已不是从前的他,比如他现在叫祖咒。他说这个名字有点沙文主义的味道。他还像以前一样喜欢把各种“主义”混在一起搞得面目全非其昧难辨。他说在他改名叫祖咒之后就变得不怎么愤怒了。祖咒祖咒这是个多么傻的名字,可配在他身上是那么合适并且一点都不傻。我告诉他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已经离了一把婚。我告诉他我的婚姻就像是鲁羊小说里的那句“我那比狗屁还短比悲剧更不幸的婚姻啊”,而我也终于明白了我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女儿啊永远不要去追公共汽车和男人,因为你永远都追不上。”

  我是那种必须得守住一样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的女人。比如说一个男人,比如说一家小商店。
  和祖咒在一起的我像一个用水晶玻璃做成的粉红色的玩具猪,我隐居在一双白色的丝袜里看他,我觉着他是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居住在离我十七站路的郊区。我们很少见面。每天陪伴他的是六条狼狗和一把吉他(他现在是狼狗专业户,他所处的郊区有很多花园别墅需要狼狗)。他现在很少进城。
  他说有时他也会想念那自杀未遂的岁月和女人爱看的他的阴郁面容。
  我们频繁地通电话,一般是他打过来一回儿我再打过去一回儿(我们都是自己租的房子我们都得节省电话费)。他说他把每一次的通话都当成永别,说这话时我们都觉着这句话特别好笑。
  今天晚上这首《我愿意》是真的唱给他听的。这首歌的作者让我羡慕得要命,真希望它是我写的,这种想象本身已让我激动得发抖。
  
3.我爸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对我爸说我很羡慕隔壁女孩的长头发。我爸当时严肃地向我指出永远不要去羡慕别人。他说我非常漂亮,我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他以我为荣。
  在我和南南婚前第一次分手的时候,我爸说千万别过分伤心。
  在我结婚的时候我爸说女儿啊爱情是你人生最大的主题,为这爸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在我离婚的时候我爸说女儿啊千万别去追男人和公共汽车,因为你永远都追不上。
  在我离婚以后我爸说你得多出去玩玩,多转转就会找到男朋友的。
  在我那要命的失眠症又一次卷土重来时我爸说你必须得去工作,劳动可以让你获得力量。

4.我对这个城市的厌倦从J的那张脸开始

  我跟J又吵起来,我知道我有点粗鲁。
  满腹委屈,愤世嫉俗,东风压倒西风。

  我对这个城市的厌倦从J的那张脸开始。
  他是我在那个南方小城生活的七年中惟一一个七年的朋友。在我离婚后我怂恿他跟我回到了这城市,他也因此而远离了他无比热爱而又无比害怕的母亲。
  曾在这个城市度过少年时代的J是哭着喊着走上独立的道路的。现在他独立得几乎站着睡觉,并且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看到抽水马桶的机会。
  我曾推荐他到酒吧唱歌,我想让他终于可以干点什么。有间酒吧的老板想把他培养成一名知识分子型的摇滚歌手。我对他说虽然你年纪很大了可还是歌坛新秀态度得好一点,可他永远只靠两首歌打天下,并且无数次排练缺席。我之所以极力推荐是因为我知道做一名酒吧歌手是他大学生时代的不敢说出来的梦想,可最终他就是不争气地被炒了鱿鱼。

  我认为J是个没有灵魂的人。
  J不工作(除了做过四个星期的酒吧歌手他从来就没工作过并且也不想找工作)他常在女人困惑的时候出现他专搞别人的女人;他不喜欢小孩不喜欢小动物他还曾经害死过我的花;他花女人的钱;他不会弹贝司他从不练琴却买了把很贵的贝司;他有一次企图欺负残疾人;他是个酒鬼;他一无是处除了有比较到位的艺术判断力(他对技术问题尤其有兴趣);他无所事事除了陪他心爱的女人看录像买衣服买书或坐在大街上吃冰淇淋混迹人间。他的无能还表现在他对金钱的无知程度,几年前的一个早晨在我正是好睡的时刻他曾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五十万他说他想做房地产他说一定会发财我说你去死吧。那时他还在念大学,现在他大学毕业已经三年却还是经常会让我发出“你去死吧”这样的感叹。
  我们彼此讨厌又互相怜悯。祖咒说我和J就像是当年的戴维·波意和米克·贾格尔,是彼此“操”来“操”去的关系。
  J说我的问题是没人爱我。他说我死了他不会难过死对我是一种解脱我是那种跟任何人都没法活的人但是他会在我死后的很久很久以后非常非常难过。
  我们今天的争吵是因为有人跟我谈起南南的音乐而那个人并不知道我是南南的前妻,在我对南南的那些情歌进行无情嘲弄的同时我听见寄生虫J说了一句:“又在乘机打击报复一把!”显然他的话很容易地就把我给激怒了。
  我夸张的挑衅行为以及J突然的暴怒(通常他一向比较温顺)使空气中有了点暴力的味道,这立刻就把我带入了既刺激又厌倦的情绪里。
  祖咒没有帮我,他劝J算了算了他对J说她变态她变态她变态。

5.受挫感

  我是打算今晚要干点什么的。
  受挫感!在男人那里我长期地怀着一份无法克服的受挫感。这是我的问题。
  有时候我想我真的比较不幸。有时候我想我得为我的受挫感寻找出路。
  男人太可爱,男人太可怕,男人给我太多感觉。离婚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除了那些已婚的男人之外,我知道起码还有一种男人是我绝对不可以去触碰的,他们是那种和我有着一样无法克服的受挫感的,非常动荡的,非常动人的男人(比如那些城市艺术家)。
  在祖咒说我变态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包括我。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常常在关键的时刻说出一两句比较无耻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并且从不会令我生气,他是很容易让我发笑的我的宝贝。
  
6.扉页上通常不会出现熟悉的面孔

  祖咒叫服务员过来清扫地面,又叫来了酒。
  J递给我一支烟并给我点上了火。他说以后别再骂我了你一骂我我就紧张。
  我们开始讨论起写作。
  在突然的沉默中我突然说其实我觉着我也配谈论写作吗不像JJ是个不写作的作家。J对我说自卑是你身上最美丽的气质。我说你这是什么他妈的梦吃般的野蛮逻辑。祖咒突然插进来他说你们这么认真干嘛艺术就是东捅捅西蹭蹭添点乱才好玩重要的是创作者本身得时刻保持兴高采烈的状态。
  我说祖咒去你的难道你要所有的诗歌都像你那首《我是你抽水马桶里的一条蛇》一样吗你的音乐也只是个现场不过你倒是个真“朋克”但“朋”不“朋”这个问题被我这么一说就有些做作了,但是祖咒我是真的爱你,真的爱上了你。
  祖咒说我要尿了我要尿了,其实我很想幽默一下的,不过我的幽默总是有点生硬。

7.我的现状

  由于我对“知识背景”这四个大字的暖味态度,由于我长久以来低级趣味的生活实质,我一直抗拒别人说我是个“喜欢写写东西”的人。
  我曾经认为写作就是一种炫耀。十六岁的时候,孙甘露让我陷入绝望我因此而放弃写作。而现在我又可以读他的小说了,它们是我的迷人的小甜品。我不得不认为这是一种过程。
  我是个自我有问题的人,写作带着医生的使命再次进入我的生活,对我来说写作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技术(尽管我总是达不到这种境界)。
  我曾是个四处寻觅奇迹的人,而如今我莫名奇妙地预感到如果我的生命中能够出现奇迹的话,那一定是产生于我写作这个动作中。
  同时我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现在是个对奇迹没什么太大激情的人。这实在没办法,就像我现在是个没有灵魂的歌手一样,就像我已厌倦了抒情并且认为全世界都已厌倦了我的抒情一样,就像祖咒厌倦了我跟寄生虫J的彼此谩骂一样。
  所以,我更认为除了唱歌赚钱以外我是实在没事可干才写作的,不过我是认真的。
  我觉着这是惟一一件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最近我又玩起了“关于我的人生意义究竟何在”的忧伤游戏)。这样想好像有点傻,但我觉着还是可以这样去想(我竟然有点羞羞答答起来)。
  现在是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坐在上海的某张书桌前,随着清晨的第一阵鸟叫声,我的自我感觉突然好起来。尽管我还不清楚我将如何去选择那些被我视为故事的东西;尽管对于已经写出的部分我仍旧是那副一贯的白痴认识;尽管我认为作品一旦产生就像是我未来的儿子(算命的说我命中有一个儿子这让我万分激动地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他有他自己的命运。
  现在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坐在上海的某张书桌前(态度诚恳得令自己感动)我知道我正处于一个我无比热爱的城市之中(尽管我始终无法找到和这个城市的关系),我的书桌上放着一面镜子,它可以让我看到脸上抒情的痕迹,我的书桌后是一架唱机和一大堆唱片,它们让我可以辨别出什么是垃圾。
  
8.他这样我会心疼

  祖咒在我耳边说你又旧病复发了。你现在最好是去找个陌生男人彻底体会一下想要就要无爱的激情那样你就会好很多的。
  说这话时巧克力以一首《Summer Time》结束了今天的演出,我得回到DJ台去放音乐。
  巧克力是我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最有风度,最具美感,最有教养,最有同情心,最会穿衣服的男人。我们总是在收工以后结伴一起去那些寂寞的男人最多的酒吧。我们彼此分享对男人的看法分享我们各自的秘密我们的黑暗我们的耻辱。
  巧克力现在暂住在一套花园别墅里,那是他的“澳大利亚爸爸”借给他的。他的“澳大利亚爸爸”回国休假时巧克力提出要帮他看房子,当他以担心巧克力会在他房子里开Party为理由拒绝时,巧克力说要是你不相信我就算了我只不过想帮你收拾收拾房间和接接电话。事实上现在巧克力经常在那儿开Party,那成了我们艳妆生活的乐园。
  由于我们天天演出到深夜,这个学习无调性作曲的学生有一年时间得天天爬墙入寝室。在我成为他的搭档之后,在他住进那套花园别墅以前,我曾邀请他和我住在一起。记得他第一次走进我房间时曾拿起我桌上的那瓶乳白色的奇妙牌卡夫甜蜜酱说这种酱我喜欢是喜欢的来……我常常会在他熟睡时看他,巧克力在熟睡中都是动情的(他甜而不腻)。无论从哪种角度看他都是那么美,这点让人毫无办法。
  巧克力不喜欢不爱女人的男人。有人说巧克力你以后有钱了去做变性手术吧你不是女人太可惜了,而我和巧克力一致认为他不要做变性手术否则他会更感不安。
  只有面对DJ台时我才能毫无保留地敞开我的心扉。当我敞开心扉,音乐便流淌在我血液里。这个时候,音乐对我来说是一种最自然不过的力量,就像风,就像大海。这个时候的我是灿烂的。我现在其实更想做个DJ而不是歌手。歌手,那是我在另一个城市的故事。现在,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歌手。但是我同样害怕天天做DJ,所以我更喜欢这种周末DJ。那不会令我厌倦,这点很关键。
  我坚信凡是能让我兴奋起来的音乐都是好音乐。我在每个周末用音乐粉碎人们的宁静,我在这个街边酒吧播撒焦虑、乡愁、希望、期盼、温情。每到这种时刻我就会自我膨胀起来,这是好事。

  巧克力走进DJ台来摸我的肚子。
  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喝啤酒了尤其不要在啤酒之后吃东西你的肚子又大了。
  没办法,啤酒以外的酒会让我皮肤过敏。
  我又失恋了。
  怎么了?

  巧克力是弹父亲为他做的纸板钢琴长大的(在成为一个酒吧歌手以前他一直生活在贫困中),这是他的作品总是与人们的想象背道而驰的原因之一。
  巧克力会自己做衣服,精通无数种保养皮肤的土方法,爱护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他的感觉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
  他是天生的同性恋者,他是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公开的同性恋者。他时刻处于自然与非自然的旋涡中,他是个容易受伤的人。
  
  这一次我知道他真的不会再来找我了。他说他就要走了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我知道他不想带着一肚子内疚回去见他的情人。可我习惯了想他的日子。
  我不再相信夜晚,我知道了寂寞的全部眼泪。我该怎么办?
  他喜欢把我的嘴唇含在他嘴里,他的吻太特别。他只是吻我,不停地吻我。他说我的屁股是最漂亮的。我们没干别的,因为我们都认为彼此还不够了解。
  今天我特别伤心因为有人说我会得艾滋病,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是因为相信你们才说出我的秘密,这并不说明我是个滥交的人。
  巧克力的话给我们的吉他手听见了,他(我们著名的SOLO MAN)走过来说不要难过我们都理解你忘了那句话吧你看我们乐队的人都不嫌弃你,我们经常和你在一个碗里吃饭。
  这么一说巧克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这样我会心疼)。思念越深就越忧郁,这是一张比较忧郁的脸,哀而不怨,怨而不恨,它晶莹剔透,万丈柔情。
  不快乐可以是很世故的,真正的不快乐他懂,他用另一种方式歌唱,他挺不容易的,真的。

9.就是这么一件朴素的小玩意
  
  酒吧里突然来了一大帮老外,巧克力突然欢天喜地起来。
  换下手中的“红辣椒”,我换上一张跳舞音乐。
  大麻的气味、非洲音乐、闪着荧光的发辫、冻女人热啤酒(为了保护嗓子我不敢喝冻饮料)、冻啤酒热女人。
  酒喝到胃里就是酸的,酒后失身比较自然,有酒大家喝,大家有酒喝。酒精给我们勇气和灵感,仿佛在酒醉之后极度疲倦的那一刻才能看清欢闹的人群和这个世界的奥妙关系。
  酒吧有时候就像一个假像。我是怕死了那些酒醉之后的关于做人真没意思和做人真有意思之类的所有感觉。
  巧克力从不喝酒,一丁点酒精就会让他晕眩。
  闹情绪、懒得不想活、不负责任、失眠、记忆力衰退、闭经、虚弱。这是酗酒的生活。我曾深受其害,洗冷水澡是那段日子里我每天惟一具有热情的卫生习惯。我那气球般的婚姻生活!我的前夫,我的情歌王子,我的大众情人,除了他的歌唱事业,他每天最大的兴趣是在电视上。我们的电视机几乎从来不关。我们通常在电视呈雪花状之前进入睡眠,在早新闻时进入爱抚。可我还是认为对我来说结婚以后他的欲望就开始变得总是那么突如奇来和难以预料起来。
  直到有一次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我看到他看了一眼电视,记得那是关于一起水上打劫案的报道。那是我们离婚前最后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过去的好日子?谁都有过。提它干嘛!
  我们都曾经朴素。
  我也曾经朴素。
  就是这么一件朴素的小玩意。
  就是这么一件朴素的小玩意。
  我说过我的手一碰到DJ台就会自我膨胀得一塌糊涂。

10.巧克力的爱情

  我在放《NO Women No Cry》时巧克力来到我的面前,他刚刚和一批又一批的人打完招呼。他的热情带有一定的目的性,对有些人来说巧克力是个比较势利的人(对于这一点我特别能够理解他)。我们乐队的人常说我们能有这么多活干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那么多的客人都是靠巧克力“坐台”坐来的。

  我知道巧克力要跳舞一定是他又看到了什么有魅力的男人。在这种酒吧跳舞时我们通常会同时呈现出我们亮丽的外表和抑郁的内心。我们都清楚我们这样跳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我觉着今天晚上尤其是这样。
  我们像一对情人一样地跳舞。这个时候我们不像一对姐妹。而我们之所以可以像一对情人一样地跳舞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的确是一对姐妹。我无法和别的男人这样跳舞,我会紧张。并且我会因此而联想到那些抱着很大柱子跳脱衣舞的女人,一想到这个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而我的牙不够白,我笑起来不好看。
  我说今天的地板太滑,这么跳不舒服。
  在我脱鞋的时候,巧克力回到DJ台把按钮摁到重复键,依旧是这首《女人是泪》。他还打开了我的化妆袋拿出我的眉笔在自己的右脸颊上迅速地面上了一个黑月亮。我想他那么做是因为我今天的左眼角下贴着一个银色的星星。
  在我把右腿插进巧克力的双腿之间时我抱起他健美的小细腰说:你为什么不试着打电话或写信给他。
  巧克力晃动着他的腰说我怕被他的情人发现那样他会恨我的我不能让他恨我。我感觉我们还是在一起我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他的脸我在来这的路上会听到他的笑声当然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幻想但我知道他真的喜欢我我就是可以这样肯定。

  我永远也学不会巧克力跳舞时的这种腰部的急速晃动。
  我想起了我们心情沮丧时玩过的游戏,游戏结束时我们总是那固定不变的一问一答。
  于是我对巧克力大叫道是什么方法使你做出来的巧克力这么好吃。
  于是巧克力对我大叫道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在巧克力里多放点爱情。
  这两句话我们以前都是在家里说的,现在在酒吧里穿过《女人是泪》喊出来我觉着有点怪怪的。

11.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

  左腿不知右腿,右腿不知左腿。左腿变成右腿,右腿变成左腿。
  这是祖咒的歌。
  现在我正随着这歌酝酿勇气向他求婚。

  祖咒我们结婚好吗?
  祖咒我们结婚好吗?
  祖咒我们结婚好吗?
  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

  我是说真的。我们生个孩子出来吧,我想和一个跟我的过去有关系的男人在现在生一个孩子。
  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只是说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后来我大声起来我说我要和你结婚我是真的。
  这时候他才开始看我,他把我的头抱在他怀里他柔情蜜意地说宝贝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够意思嘛。
  我竟然流出一行眼泪来。我的天我的天!
  我真的觉着我们是可以生活在一起的一对我们是那么的哥们。
  你现在才二十六岁就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你还想再离一次是吧?如果你想过这个瘾我们就结婚好了。
  不是的我是说真的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不行不行我要尿了我要尿了这次是真的。

12.生活总是不怀好意

  南南.我的南南,我永远的南方情绪。
  其实在我们结婚以前他就已经把我给废了。我们之所以会结婚是因为我们都固执地爱着那过去的好时光那过去的贫穷的愤怒的有意义的日子;我们之所以会结婚还因为我们都认为对方是被自己一手拉扯大的(要知道这种感觉是很要命的)。
  
  我已下定决心不再指出过错,我已做好准备和你一起衰老。
  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日子里(他是我前夫的哥们)的这首歌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不断重复。
  很多事我们都很在乎,但是我们可以不说。如果婚姻是地狱,我们也要让这地狱闪闪发光。我们不再感到受压迫,我们不再把自己当成反抗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了。
  以这首歌作背景音乐为结婚而忙碌,我们一直认为我们会感动天我们会感动地我们会生死在一起。我们像两只小松鼠一样地结了婚(尽管不顾危险地秘密结婚也仍然不得不考虑到我前夫的众歌迷们。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不得不”成了我前夫无数次出逃的惟一挡箭牌)。那张著名的结婚照啊我们两个目光炯炯若有所思同床异梦。
  结婚照啊结婚照。我想再要一张结婚照。

  我所痛心疾首的是那时我没想到要一个孩子。
  离婚以后我想孩子想疯了。
  生活总是不怀好意。
  离婚以后我们经常通长途尤其是在他每一次结束外地演出刚回到家的时候尤其是在他得知自己患肾结石的那段日子里。这时疯狂的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可他像一个影子一样存在于我每天的生活里甩也甩不掉我们甚至会在通话之后立刻坐飞机赶到第三个地方欢聚一堂这样很不健康我因此而不能彻底面对新生活。我们一致认为我们彼此都是对方多年的支撑最终也都是“死”在对方手里的离婚的前一天我们一路昏迷回家并把胡防当成了我爸爸的司机离婚以后我们都觉着这世界最好谁都别去打扰谁我们的责任感就是我们都不想再为对方“负责”(关于某种承诺某种原则某种相濡以沫的关系或者别的什么)了。

  现在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他的肾结石没有了,他不再需要我。他说那个女孩对他挺好的。我知道他因此而再次获得了等一个女孩长大的机会。而我又该拿什么去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比呢我的确是想比一比的呀。

13.情迷我鞋意乱我鞋

  酒吧经理过来提醒我该换唱片了,那帮摇滚小青年又出现了。
  这帮甩头狂通常在周末的午夜时分出现。
  不管与这音乐有多少距离先把长头发留起来再说。不管会不会去练贝司先把贝司买起来再说,不管怎么样我喜欢他们对我放出的音乐的反应。他们是我的安慰。
  我发现我原来还没穿上曾经脱掉过的鞋子,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刚才要求婚太紧张的缘故。

  回到DJ台我发现我只找到一只鞋。
  难道是老鼠搬走了我的鞋?
  我的DJ台里有一只大老鼠,它喜欢咬音响线路,它是随这套音响一起来的,它给我们的演出带来了无数的麻烦,它是只外国老鼠很难对付。
  想了一圈我还是认为绝对不可能是这只老鼠干的。
  我是你今夜的DJ。
  酒吧在此时达到了真正的高潮。
  我是这个城市的一颗神经质地一跳一跳升起的DJ新星。
  在我切换唱片忙得脚心发烫时J缓缓向我走来。脸色苍白失魂落魄(他一向是这个表情的)。
  我看见J手上拿着我的另一只鞋。

  那是我的鞋。
  坏了,出事了。
  又怎么了?
  祖咒被什么人打晕了。
  他人呢?
  还在洗手间。不省人事。你的鞋就放在他旁边。
  你不先把他弄出来倒是先把我的皮鞋给拎出来干吗?
  操!那是你的鞋。怎么我又不对了?

  祖咒被人拽出来后就醒了。难得严肃了几分钟之后他告诉我们他是被人在背后用硬物击伤头顶的他说到底击了几下他也不知道因为一下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真是一种死之前的感觉啊!可能我亲爱的永不生气的小祖咒真是有点急了连南京话都漏了出来。
  可是我们发现他的头部一点伤都没有,甚至没有肿块。
  在祖咒说他是被神仙打了一下的同时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这个时候我真的开始相信他是被人灌了(我本来怀疑他是玩效果他常开这种玩笑)。我知道他今天没喝多少酒,再说他喝再多的酒我也没见他吐过。
  J被呕吐物溅了一身。J叫来经理说你们一定得查出来是谁干的快送我哥们去做CT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人家当然不会理睬他,酒吧打架太正常了。我帮祖咒和J擦干净那些呕吐物之后为他们各自点了一支烟。

  我说祖咒这事会是谁干的。
  不会是你我知道你不会那么歇斯底里耿耿于怀的。
  怎么你怀疑是我,就因为我说要和你结婚你不是这么不了解我的吧?
  别跟我提结婚这两字,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想跟我结婚立就被打晕了这太过分了。
  恨你的人应该还是有的。你以前“英勇好斗”又都是在酒吧和人打的架大概是什么旧仇人在这儿看到你了。
  我们大家都朝四周看了看,兴奋得很。
  不会的我都一年没打架了我现在这么乖谁舍得打我?我想这事一定和我们当时说的事有关我觉着身后那个影子轻飘飘的实在很有可能是个女人。
  反正不是我。
  我说不是我是因为我知道不是我干的。我们又开始东看看西望望起来。
  可能是你刚才哭着喊着要结婚被某个仇视男人的女人听见了于是她就溜进厕所打了祖咒。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我的鞋子在哪里?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你的鞋子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可以知道。这世道什么人没有。
  祖咒看着和我争论的J说我说是不是你干的你和她可是七年的哥们啊再说你那么瘦走路也是轻飘飘的。
  不可能不可能要那样我那时就打南南了不可能是我不可能是我。J转动着他那著名的又细又长的脖子(J认为那是贵族的脖子),像个变形金刚一样。
  我说别讨论了打都打了晕也晕了这是一种命定祖咒你先和J回我那吧我还得上班明天我带你去做CT。

14.关于我的性幻想就像一个问题

  我的黑鞋子,我的小皮靴,我美丽的意大利。它有很长很长的细细的带子,它的中间是一大块正方形的镂空。在我第一次看到这双鞋时,就对它产生了幻想,我渴望有一天能穿着这双鞋做爱。
  而事实上从春天走到冬天,我的这一欲求始终没能实现。它通常被搁置在某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并且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
  关于我的性幻想就像一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酷爱看男人在我面前剥去外衣的过程,它匆匆而来又转瞬即逝。我用“酷爱’这个词语是因为除却这一个过程以外的一切都会让我忧心忡忡(包括我那个想乘着黑夜起飞的善良愿望)。
  我在肚脐上打过一个小眼儿,那上面穿着我的一个银耳环。我不喜欢有人触碰它,我善于看着这个小银环的晃动慕然回首顾影自怜。我善于借着这个小东西的扭动来看我自己,它使我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冷酷。这冷酷让我羞耻得心力交瘁,这冷酷给我带来广泛的恐惧。
  我的有空白感的黑皮靴,我的发炎的肚脐上的小银环,我的性爱的小玩意。
  它们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我的一个事实,那就是我认为我的外表是绝对地属于九十年代,而我在男人那里的表现,却始终是属于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的。

15.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事可能是祖咒自己干的

  但是这双鞋又怎么会走到酒吧的男厕所里去的呢?它是什么时到乘着黑夜起飞的?
  要知道祖咒是真的在那被打晕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事可能是祖咒自己干的。
  这实在像他从前干的事!
  我得好好问问他。

16.因为就在今晚

  这个世界再大也大不过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再大也大不过我,我再大也大不过我眼睛一眨时看到的你。在这之前我可没想到我还可以和一个男人排排坐看电影手拉手雨中漫步可为什么会分手总是在雨天呢我不好吗你不喜欢我吗你对我的好奇只维持了二十七天,你现在几乎从不看我。我喜欢你看我。
  我有时想我们会回到以前的感觉中去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猫猫这个名字是我给你的,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叫你猫头鹰,那时你梳着一个小辫子,那时你在一个颓废酒吧的蹩脚乐队里。后来你把头发剪了我就叫你猫猫。
  我喜欢看你在阴影里吹萨克斯,我喜欢看你在阴影里自恋的神情。我看到你就会想到南南五年前的样子。你们很不一样,除了一点,那就是你们的头发里都会飘出一种不知是什么美好事物的香味。

  这个酒吧里的人比较文明。这个酒吧通宵营业。这个酒吧在午夜以后会出现很多寂寞的男人。他们很斯文,斯文的外表下藏着凶狠,就像是坐在我面前的猫猫(他有一双清澈到深处的眼睛)。
  我和巧克力每个周末的晚上都会到这里来。这是个比较明亮的地方,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爵士和布鲁斯唱片。

  别人都兴高采烈地生活着,别人都比我美。
  我喝着龙蛇兰酒,巧克力喝着可乐。
  几杯龙蛇兰酒之后再喝一大杯可乐下去脚心就会冒出汗来,这样一来就不容易喝醉,我喜欢恰到好处地喝酒。可巧克力说痛苦也会因此而冒出来。

  到了一九九六年大家都变得浮躁起来不再注重技巧问题。
  我其实不是个无聊的人可常干无聊的事比如我并不想和这个人结婚但我会向他求婚我想试试自己可以达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我非常渴望看到将会发生些什么我干得那么力不从心得使出浑身解数想让一切变得尽可能生动些我应该知道自己是个有经历的人我不该干这样的事我缺乏说服力。
  小时候的时候我爸对我说生活就像这块小甜饼。
  J是个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混蛋他说自卑是我身上最美丽的气质。
  我沮丧是因为我发现我只是个让我自己都感到乏味的角色我真不幸。
  今晚不可能出现意外。
  你不是我,又怎能了解?
  我写不好作品是因为我总是控制不了我的激动可我为什么总是那么激动呢?
  祖咒说人最重要的是要天真哪怕不天真也得装天真。
  给我一双翅膀我想飞你没有理由不让我陶醉。
  哦苏珊娜你不要为我哭我是永远永远爱你永远永远不忘你。

  巧克力说不哭不哭不要抱怨自己的事不抱怨。
  猫猫说你有很多张面孔你有很多种姿态这是你让男人觉着不可靠的原因。

  我常常会在想入非非的时候流出眼泪来。
  我的眼泪毫无意义,它随酒精而来也会随酒精而去。我还知道哭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是比较适合说说话的比如说说我对猫猫的感情比如说说我觉着他吹萨克斯时像是在摸女人的屁股(他的萨克斯兼具歌唱性和倾诉性)。
  巧克力说我跟你说个笑话吧三个男人在酒吧里喝酒,第一个男人问第二个男人多久做一次爱第二个男人说两星期一次不多是吧你呢第一个男人说一个月一次也不多吧这时候第三个男人笑起来他们问他你笑什么你多久做一次他回答说三年做一次他们问他那你那么高兴干吗他回答说因为就在今晚。
  《巴黎新桥的恋人》,我看过。法国人的小伎俩小情调。我不喜欢这部电影除了那男人脚上的那双破鞋和那女人的这个笑话。我觉着这个笑话特别适合我。

17.这两种可能性我能接受哪种

  坐在的士里的时候我在想我今晚又发现了一些问题,我的问题。
  比如我最近喜欢穿一些闪光面料的紧身衣裤并且总是故意让胸部显得平一些再平一些,最近我还开始锻炼三角肌和腹肌(这本来也无可非议)。刚才在和巧克力说再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和他有点像。确切地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最近是在用一个男同性恋中的“女人”的审美要求打扮自己。
  南南说他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之一就是出现无意识地模仿他人行为。南南曾向我列举过很多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他作过这方面的研究。

18.今夜的星空

  今夜的星空加重了它往日的诱惑,神秘得都不敢辨认。本不该如此的。
  我对自己说那大概是因为天就要亮了而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天就要亮了时的星空了。
  我又对自己说这些关于星空和别的什么深奥的问题,我曾经想得太多,早就想透了,没什么可以再想的了。

1996-6-25–6-30上海


J for J的個人生活, 始于公元2001. | Permalink
……更多文章,在 临街窗口, 小说家中找啦 | del.~ | Tech~
……或者查看標簽: , , .


One Comment | Ping Pong

  1. 1Gravatar Icon J

    第一次看这部小说,是在1996年或是1997年的《小说界》。那时候的我还是个高中生,无论是上海或是同性恋,都只是名词而已。
    前天晚上,在一个爵士酒吧里面听一个年轻的GAY在用爵士来演绎《花好月圆》,烛光闪烁,声音迷离,此情此景,令人怦然心动。
    事隔十年,十年之久,除了名词有了具象,无论故事还是现实,却都没有太多变化,让人不由得不多喝几杯。

    Oct 3, 2006, 16:23 -

JunePoetry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令人感动的诗歌,继续阅读J推荐的诗歌»

Leave a Reply

垃圾留言渐增,烦请留下姓名和email(支持Gravatar头像)。

  • :em01:
  • :em02:
  • :em03:
  • :em04:
  • :em05:
  • :em06:
  • :em07:
  • :em08:
  • :em09:
  • :em10:
  • :em11:
  • :em12:
  • :em13:
  • :em14:
  • :em15:
  • :em16:
  • :em17:
  • :em18:
  • :em19:
  • :em20:
  • :em21:
  • :em22:

CC.All trademarks and copyrights on this page are owned by their respective owners. Comments are owned by the Poster.
The rest copyright © 2001 - 2008 J's Life, powered by WP. Theme: night or light. Entries 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