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July 4, 2007

  
  1905年5月11日
  
  走在马克特街上可以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水果摊上的樱桃齐齐码着,帽店里的帽子好好摞着,阳台上的花儿对称摆着。面包房的地上全无面包屑,餐饮店的石头地上没溅上一滴奶。一切都各就各位。
  一群同性恋者离开餐馆,餐桌倒是更干净了。轻风掠过街道,吹净了路面,脏物灰尘都溜到城边。水波击岸,岸自修自补。落木时节,树叶雁似地列队而下。云幻作嘴脸,嘴脸留在天上。烟筒将烟漏进屋,烟却飘向一隅,仍然满室清爽。阳台的彩绘历经风雨,倒是越发鲜艳。一声响雷,碎瓷片一跃而起,破罐重圆。装桂皮的车子远了,香气却浓了,并不随时间消散。
  这些事奇怪么?
  在这个世界里,流逝的是时光,增添的是秩序。秩序是自然的法则、普遍的趋向、宇宙的归宿。时间如果是支箭,它便射向秩序。未来是规范、组织、强化、联合;而过去,则是嘈嘈杂杂纷纷攘攘。
  哲学家说,没有秩序时间就没了意义,将来和过去便混为一谈。事件的此替彼兴便沦为千部小说场面的胡乱一堆。历史便像树梢的暮色朦胧不清。
  在这个世界里,居室邋遢的人可以卧等自然之手来拂去窗台上的尘土,摆正壁橱里的鞋子。办事邋遢的人可以放心去野餐,日程自会调整,约会自会安排,收支自会平衡。唇膏刷子信笺扔包里就是了,它们会自己拾掇自己。树木无需剪枝,杂草不用芟除。一天过了桌子自会干净。晚上掉在地上的衣服早上却在椅上。失踪的袜子可以复出。
  春天走访一个城市会看到另一奇观。人在春日讨厌井井有条。在春天,他们在屋里大造垃圾,把脏土往里扫,摔椅子,砸窗户。春天的阿勒拜尔街或任何居民街区,都能听到打破玻璃,大喊大叫,大吵大笑。春天的人才不按时赴约呢,他们烧掉记事本,扔了手表,一喝一通宵。这样无法无天到夏季才恢复理智,重归秩序。
  
  1905年5月14日
  
  有个地方时间凝然不动。雨滴定在空中,钟摆停在半途。狗扬脖却听不见它叫。尘土的街道上行人伸腿定住,仿佛有根线吊着。枣、芒果、香菜、茴香的气味都悬在那里。
  无论从哪儿来的人,都是越走越慢。心久久一跳,气缓缓一喘,体温下降,思想衰微,直至到达死的中心。这里是时间的中心。时间从这里同心圆似地一层层向四下走开——在圆点为静止,半径加长,速度加快。
  谁会到时间的中心去朝圣呢?爹娘带着孩子,恋人倚着恋人。
  在时间静止的这个地方,爹娘搂定了孩子,再不松开。那美丽的金发碧眼小女儿,她微笑的此刻将成为灿烂的时时刻刻,颊上的桃红永远不会褪色,她不会起皱不会疲惫不会受伤害,不会忘父母所教,明父母所昧,她不会懂得邪恶,不会向父母说不爱,不会想着海天离别家园,不会不像现在这样亲近爹娘。
  在时间静止的这个地方,恋人在楼影里相拥接吻,再不松开。他们的手臂再不换地方,再不还君明珠,再不独走天涯,再不冒险犯难,再不羞说衷肠,再不嫉妒,再不移情别恋,再不失却此刻的缱绻。
  但要知道,这些塑像却是映在最黯淡的红光里,因为在时间的中心光几乎消失殆尽,光的振动减弱为大峡谷的回声,只剩下萤火般的微明。
  那些稍稍离开中心的人倒是动,但速度和冰川差不多。梳下头要一年,接回吻要千年。回眸一笑的功夫,外面已春去秋来。搂搂孩子,桥已凌空。说罢再见,沧海桑田。
  至于那些回到外面的人……孩子迅速长大,早忘了爹娘累世经年的拥抱,那在当时不过几秒。孩子大了,远离父母,住自己的房子,走自己的道,历经苦难,孩子已老。孩子恨父母要永远拴住他们,恨时间弄皱了他们的皮肤,弄哑了他们的嗓音。如今老了的孩子也想留住光阴,当然是如今而不是当年。他们也想在时间的中心固定住自己的孩子。
  回转来的恋人发现朋友早已不在。到底过去了生生世世。他们活动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回转来的恋人依然在楼影中相拥,但如今的拥抱显得寂寂空空。他们很快忘掉了千秋万载的约定,那在当时不过几秒。他们即便在陌生人中也要妒火中烧,恶言相向,丧失激情,分道扬镳,在这弄不明白的世界里孑然终老。
  有人说最好别走近时间的中心。生活固然忧伤,活着也很高尚,没有时间也就没有生活。有人不这么想。他们宁要永恒的满足,即使永恒意味着固定凝滞,像标本盒里的蝴蝶一样。
  
  1905年5月15日
  
  设想没有时间的世界。只有形象。
  初次见到海的儿童在岸边如痴如呆。女人立在清晨的阳台,红唇,赤脚,散发,睡袍。采令格尔喷泉附近克拉姆街廊拱顶弯弯,砂石和铁。静室中的男子拿着女人的照片,满脸哀伤。白鹭展翅碧霄,阳光透过羽毛。男孩坐在无人的听众席,心动过速,仿佛身在讲坛。冬季岛上,足迹雪上。远处夜色里的船灯火朦胧,仿佛漆黑天空中的小红星。药盒锁着。地上秋叶精巧斑斓。女人蜷在屋旁灌木中,等着跟变心的丈夫谈谈。春雨绵绵,青年最后一次散步在心爱的地方。窗台蒙着尘土。马克特街上胡椒摊儿,红红绿绿黄黄。马特山,绿幽谷、小木屋、峥嵘的雪峰、硬蓝蓝的天。一根针的孔眼。乳色晶辉,叶上露水。床上母亲哭着,空气中甜菜味漫着。客来香公园骑自行车的孩子,笑到极致。八角塔,敞阳台,巍峨庄严,四周祈祷者林立的手臂。湖上晨雾轻轻。抽屉开着。咖啡馆里坐着两个友人,一个灯光中,一个暗影内。猫盯窗上虫。青年女子凳上读信,绿色的眼睛喜泪盈盈。一大片地,环绕云杉雪松。窗子照进长长的斜阳。大树倒了,树根散乱,依然青枝绿干。白帆风浪里,像大鸟鼓翼。父子俩独坐饭馆,父亲戚然凝视着桌布。椭圆窗外,干草地里,斜晖青紫,一挂车,几头牛。地上瓶破,流出棕色液体,妇人红了眼圈。老人在厨房为孙子做早餐,孙子望着窗外的白色长椅。桌上昏灯下,一卷旧书。风吹白浪碎。妇人头发湿漉漉地躺在椅上,再见不到他,
  抓紧他的手。一列红色火车驶上优雅的大石拱桥,桥下河水,远处屋舍。窗里阳光,光里游埃。颈项皮肤薄嫩,看得见血管。一对赤身男女搂得密不透风。月亮圆,树影蓝。山头劲风,山下幽谷,牛肉奶酪三明治。孩子躲避着拳脚,父亲嘴气歪,孩子不明白。镜中陌生的脸,两鬓霜染。年轻人握着听筒,被里面的话惊呆。全家照里,父母年轻自在,孩子微笑盛装。一点光远远透过树丛。夕阳红。
  脆白的蛋壳。蓝帽子冲上岸。华屋耸起,桥下流水折花。撩魄撩魂,爱人红发。女青年拿着紫蝴蝶花。一室四壁两窗,一桌一灯两床,两张红脸,四只泪眼。初次接吻。行星困在空间,海洋无声无响。窗上一颗水珠。一盘绳。一把黄色的刷子。
  
  1905年5月22日
  
  清晨。粉红的雾带着河的气息飘过城市。等候在努代克那边的太阳沿着克拉姆街,把长长、红红的光投向那测量时间的大钟,将阳台的底部照亮。早晨的声音像面包的气味飘浮在街上。孩子醒了,哭着要妈妈。帽店老板来到马克特街上的铺子,阳篷哗啦哗啦。河上轮船呜呜咽咽。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在拱廊下。
  雾气和夜色从城市散去,露出一派奇异的景象。这边一座桥只搭了半截,那头的房子拆得剩了房基,这条街道毫无道理地朝东,那个银行坐落在食品市场中央。圣文森大教堂下面的玻璃彩画全是宗教题材,往上陡然变作阿尔卑斯春色。一个男子朝议会大楼疾走,猛地站住,摸摸头,兴奋地一叫,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这是一个主意总变、机会突现、幻象无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不是平顺地流过而是忽进忽止。因此,未来也乍隐乍现。
  母亲突然看到儿子将住在某地,于是也搬了过去。建筑商发现了未来的商业区,忙调头把路往那边铺。儿童瞅见自己开花店,就决定不上什么大学。小伙子见着未来的妻子,于是一心等她。推销员发现自己竟然在苏黎世披挂法官的袍子,便扔了伯尔尼的这份差事。也是,如果已窥见未来,又何必维持现在?
  对于有幸一睹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成功在握的世界。成不了事的预算没人做,不达目的的道路没人走,将来不够朋友的朋友没人交。没人浪费感情。
  对于无缘得见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世界。如果不知道将来干什么,还读哪门子大学?药铺干吗开在马克特街上?斯皮塔尔街上也许能更红火?既然拿不准这男人日后是否变心,干吗要跟他睡觉?这些人白天基本卧床,等见了未来才起身。
  在这个未来稍现一二的世界里,不大有冒险这回事。见了未来的人无需冒险。尚未见到的等着瞧就是了,没必要轻举妄动。
  个别人见到了未来却一味抵抗。某人知道自己要在卢塞恩做律师,却还是到纳沙泰尔的博物馆收拾花园。某个男青年清楚父亲不久将死于心脏病,却依然带他去扬帆。某个女青年发现自己将嫁给那一个,却听任自己爱上这一个。暮色中这些人站在阳台上大叫未来可以改变,未来可以有千千万。到后来,纳沙泰尔的花匠嫌工钱低,跑到卢塞恩当了律师。那位父亲死于心脏病,儿子悔不当初把他拦在床上。女青年被恋人抛弃,后来嫁的那位倒也由着她一个人郁郁不乐。
  哪种人能在时间忽进忽止的世界活得好些?是见到未来,只活一样的人?还是未见未来,等着活的人?还是拒绝未来,要活出两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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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 Ping Pong

  1. 1Gravatar Icon Yan

    从豆瓣过来——《爱因斯坦的梦》是……你……翻译的吧?感觉很像。

    文字中带着某种不经意与平静,但却掩不住自恋。

    :P,说过火了,见谅。

    Jan 2, 2008, 15:43 -
  2. 2Gravatar Icon J

    欢迎~
    嘿嘿~自恋呢,就有一点,翻译呢,就不是我啦~ :em21:

    Jan 2, 2008, 20:08 -
  3. 3Gravatar Icon Yan

    en?我记得昨天看到的是“说对了一半儿”

    嘿嘿,又来看书了……

    Jan 3, 2008, 09:37 -
  4. 4Gravatar Icon J

    哈,被我改了~ :em21:
    读完了不妨写几句读后感~

    Jan 4, 2008, 13:14 -

JunePoetry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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