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July 4, 2007

  
  1905年5月29日
  
  一头撞进这个世界的人,可得好好躲闪那些房屋建筑,因为一切都在运动。屋子公寓脚踏飞轮,歪头侧身驶过蓬霍夫广场,又在马克特的狭路上你追我赶,房主在二楼的窗户叫唤。邮政局没呆在邮政街,而是火车似地在铁轨上飞驰。议会大楼也没老老实实立在议会街。空气被摩托、火车撕得鬼哭狼嚎。人们早晨出门,脚一挨地就是跑,追赶他们的办公室,上下楼梯一溜烟,围着团团转的桌子处理公文,下班回家,也跑得四蹄生风。没有人树下品书,池边观景,草上望云。没人停着。
  为什么要这样痴迷于速度?因为在这个世界,时间对于运动的人流逝得要慢。所以,为争取时间每个人都来去匆匆。
  速度的效用是到了内燃机车的发明、高速交通的出现才被知晓的。一八八九年九月八日,萨里郡的仑道夫威格用自己的新车载着丈母娘高速驶向伦敦。他惊喜地发现,话都没聊完他们就到了地方,只用了预计时间的一半。于是决定弄个明白。他的研究一发表,就再没人磨磨蹭蹭了。
  既然时间是金钱,仅商业上考虑就足以使每间股票交易所、每座工厂、每家食品店为占上风雨而快马加鞭。这些建筑装上巨大的推进器,从此没有歇脚的时候。那马达、曲轴的咆哮远远盖过屋里设备和人的声音。
  同样,房子不但卖尺寸设计,也卖速度。因为房子跑得越快,里面钟表便滴答得越慢,里面人享有的时间便越多。由于速度的缘故,快房子里的人一天就比邻居领先出好几分钟。对速度的迷狂夜以继日,因为睡觉时的宝贵光阴一样得失在人。到了晚上,街上灯火通明,那样南来北往的房子才能及时躲闪,不然撞上就是完蛋。夜里,人们梦见速度,梦见青春,梦见机运。
  在这个高速的世界里,有件事慢慢地为大家所察觉。从逻辑上说得罗嗦一点儿,运动效应全然是相对的。两个人在街上擦肩而过,看对方都在动,就像在火车上瞧窗外飞驰的树木。因此,街上互相经过的两个人便都觉着对方的时间流得要慢些。人人都发现他人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如此利他真让人发疯。更糟心的是,自己跑得越急,人家便似乎动得越快。
  一些人寒了心,再不探头窗外。他们放下阳篷,从此不知自己有多快,邻居对手们又多快。他们早晨起了床,洗了澡,吃着面包卷夹火腿,坐在桌前干活,把音乐放放,跟孩子聊聊,活得倒也自在。
  有人认为克拉姆街上的大钟报的才是真正的时间,因为唯有它泰然不移。另一些人则指出,从阿勒河上看,从一块云上看,大钟也在动。
  
  1905年6月2日
  
  一个棕色的烂桃从垃圾堆升起,搁在桌上变粉变硬,又放进口袋拎到食品店,摆上货架,然后拿去装筐,回到树上逃之夭夭。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倒行逆施。
  一个凋萎的妇人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红头肿脸,眼花耳聋,呼吸嘶哑,仿佛枯叶刮蹭石头。岁去年来,没有人上门。渐渐地,妇人体力增了,饭量大了,满脸沟渠不见了。她可以听见人语和乐声。朦胧的影子凝为光和线,聚作桌椅人脸。妇人走出小屋去逛市场,偶尔看朋友,赶上风和日丽还要坐坐咖啡馆。她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做起女红。做得津津有味,满脸堆笑。一天,她的男人被抬进家,面色煞白。过了几个钟头,他脸颊泛红,弯腰站起,挺胸昂首,对她发话。他的家成了他们的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谈笑。一起走亲访友,一起游历乡郊。她的白发变黑,带些棕色的条纹,噪音浑厚,语调焕然一新。她去体育馆参加退休聚会,开始教历史课。她喜欢她的学生,喜欢课下和他们争论。她午饭时和晚上都要读书。她和朋友一起探讨历史,议论时事。她帮助开药店的丈夫算账,同他在山脚散步,同他交欢。她皮肤柔软,胸脯坚挺,棕发长长。她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自己的丈夫,彼此交换目光。她去上课。她从预科毕业,父母姐妹们欢喜得直哭。她住在父母家,同母亲在屋旁的林子里散步,帮着洗碗。她给小妹讲故事,睡前听故事,越长越小。她满地乱爬,嗷嗷待哺。
  一个中年男子捧着奖状从斯德哥尔摩一个会场的台上走来。他同瑞典科学院院长握手,接受诺贝尔物理奖,听美仑美奂的颂赞。男子稍想了一下将获的奖,思绪飞向二十年后的未来,那时他只身斗室,只有铅笔纸张。他将没日没夜地干,多少次错了再来,废公式废结论把字纸篓装满。有些夜晚回到桌旁,他知道自己见到人所未见的自然,他闯进森林,发现了光,找到了秘密的宝藏。那些夜晚他的心怦怦跳,好像在热恋。那将奔腾的血液,那默默无闻、青春勃发,那功错成败都不在话下, 使此刻身在斯德哥尔摩会场、遥听院长金榜唱名的他心神前往。
  一个男子站在朋友的墓旁,向棺上撒了一把土,脸上四月雨冰凉,但他不悲伤。他等待着朋友的肺强健起来,离开床,开笑口,两人一起喝酒聊天去扬帆。他不悲伤。他盼着将来有那么一天,他将回忆起和朋友在小矮桌上吃三明治,诉说对老来无人爱的恐惧,朋友轻轻颔首,雨水流满窗。
  
  1905年6月3日
  
  设想人在世上只活一天。或是心跳呼吸加速,把一生压缩在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里;或是地球自转放慢,慢得一圈需要百年。怎么说都成立,无论哪种情况,人都只能见到一次日升、一次日落。
  在这个世界里,没人目睹过节气的变化。十二月里随便哪个欧洲国家出生的人,绝见不到风信子、百合、紫苑、仙客来还有火绒草,见不到枫叶斑斓,听不到虫吟鸟唱。十二月出生的人一辈子冷兮兮。同样,七月出生的人,脸上没落过雪花,没见过一湖冰晶,没听过靴子踏雪声。七月出生的人终生暖洋洋。四时的光景只在书里见过。在这个世界里,人生是根据光的明暗来设计的。日暮降生的人头半辈子在夜里,便学些诸如编织修表的室内营生,他们博览多思,好吃,惧怕外面广大的漆黑,喜好玩味影子。早晨出生的人学种田砌墙之类的户外行当,好身板,讨厌书,不动脑子,爽朗自信,天不怕地不怕。
  小暮生小晨生们赶上光线变化便乱了套。太阳升起,暮生撞见树木海洋山峦,被天光耀得睁不开眼,于是回到家里,拉上窗帘,在半明半暗中了此残生。夜幕降临,晨生看不到鸟的飞去飞还,海的浅碧深蓝,云的懒懒洋洋,不禁嚎啕。他们哭着闹着就是不学室内的黑暗手艺,躺在地上瞪着天空,要瞪出曾经看到的景象。
  在这个人生只有一天的世界里,人们盯住时间,就像猫竖着耳朵听阁楼上的动静。光阴虚掷不得。出生、上学、恋爱、结婚、工作、老年,都集中在太阳的一升一落、天色的一明一暗之间。人们在街上相遇,手挨下帽子便匆匆而别。人们在家里相遇,客气地问过身体便各忙各的,人们在咖啡馆聚首,心里盘算着日影,绝不留连。时间也太珍贵。人生是流光的一瞬,是一次飘雪,一个秋日,是马上要关闭的门缝里那留不住的光,是寥寥的几次举手投足。
  暮年来临,一个人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发现自己谁也不认得。时间不曾有过。父母已在中午或半夜逝去。兄弟姐妹已搬到别的城市去寻找机会。朋友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房子城市工作对象都是为适应这旦暮生涯而设计的。人到暮年谁也不认得。他和人交谈,却不了解人家。他的一生分散在零七八碎的交谈中,为零七八碎的人所遗忘。他的一生是几段匆匆的事迹,没几个人见过。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怀疑心外可曾真的有物。母亲真的拥抱过自己?自己真的和同学有过那可笑的较量?第一次做爱真的疼来着?恋人真的有过一个?这一切如今都在哪儿?在哪儿?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隐约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1905年6月5日
  
  读河流、树木、建筑、人民之类的介绍,则读者所见略同。阿勒河折向东流,河上点点都是运土豆甜菜的船只。阿尔卑斯山下的丘陵点缀着五针松,长满松球的枝干像灯台支架向上伸展。红瓦顶、老虎窗的三层楼房静静地站在阿勒街上,俯视着河流。马克特街上的老板伙计们向所有过路的人挥手招呼,兜售他们的茴香、西红柿、酸面包还有手帕和手表。街巷里飘着熏牛肉的香味。一对男女站在小小的阳台上,一边争论一边笑。一个少女款款走在客来香公园。邮政局的红木大门关了开, 开了关。一条狗在叫。
  但每人眼中的景物又都不一样。例如,坐在阿勒河边的女人见船溜冰似地极快驶过。另一个人看这船却慢慢悠悠,一下午也没转过河弯。站在阿勒街上的观河人发现那船先朝这边,又朝那边。
  这样的差异比比皆是。此刻盖勃街上的一位药剂师吃过午饭,正赶回店里。他看到这样的景象:两个女人从他身边奔过,手臂乱挥,讲话飞快,听不大清。推销员跑过马路去会某人,脑袋像小动物似地左转右转。孩子从阳台上扔出一个小球,像子弹一样隐约不清。扫一眼八十二号的窗户,看见里面的人各屋乱蹿,半秒钟打坐, 一分钟吃饭,消失了又再现。头上的云随着呼吸散了聚,聚了散。
  街对面的面包师傅目睹了同一场面。街上那两个女人悠哉游哉,停下同一个推销员说话,然后继续溜达。推销员进了八十二号公寓,坐在桌旁吃午饭,走到一楼的窗前,将街上孩子扔来的小球一把接住。
  对于盖勃街灯柱下的另一个人,那场面全然静止:女人、推销员、小球、儿童、游船、居室,一切如画,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
  在时间为一种感觉的世界里,一切过程都和这相似。
  在时间为一种感觉的世界里,事件一如眼前景、口中味,或快或慢,或强烈或暗淡,或咸或甜,或有根或无源,或井然有序或杂乱无章,要看观者有什么样的从前。哲学家坐在阿姆特豪斯街上的咖啡馆里,争论着时间是否真的存在于人的感觉之外。谁能说某件事来得急来得缓,有没有前因后果,发生在将来还是从前?谁又知道那件事究竟发生没有?哲学家半睁着眼,将彼此的时间美学权量。
  个别人生来便没有时间感。其结果,他们的方位感发达到叫人为难的地步。这些“时盲”躺在深草丛中,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画家层层围住,打听春树的精确位置、阿尔卑斯飞雪的模样、太阳照教堂的角度、水往哪儿流、苔生何方、鸟群在天空是什么形状。“时盲”们无法答疑解惑。因为若要解答,字词总有个先后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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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 Ping Pong

  1. 1Gravatar Icon Yan

    从豆瓣过来——《爱因斯坦的梦》是……你……翻译的吧?感觉很像。

    文字中带着某种不经意与平静,但却掩不住自恋。

    :P,说过火了,见谅。

    Jan 2, 2008, 15:43 -
  2. 2Gravatar Icon J

    欢迎~
    嘿嘿~自恋呢,就有一点,翻译呢,就不是我啦~ :em21:

    Jan 2, 2008, 20:08 -
  3. 3Gravatar Icon Yan

    en?我记得昨天看到的是“说对了一半儿”

    嘿嘿,又来看书了……

    Jan 3, 2008, 09:37 -
  4. 4Gravatar Icon J

    哈,被我改了~ :em21:
    读完了不妨写几句读后感~

    Jan 4, 2008, 13:14 -

JunePoetry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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