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July 4, 2007

  
  1905年6月9日
  
  设想人长生不死。
  听着挺怪,所有城市的人都分成“这会儿”、“待会儿”两类。
  “待会儿”认为不用急着上大学念二外,牛顿伏尔泰,也不忙晋升恋爱成家养孩儿。这些事情有的是功夫去做。岁月悠悠,什么都能完成,什么都可以等待。再说了,忙中必出乱子。他们的道理谁能说不是?“待会儿”在任何商店路边都能见到。他们步履悠闲,穿戴松垮。他们乐得一阅已翻开的杂志,将家具摆去摆来,聊起天就像树叶飘下地。“待会儿”坐在咖啡馆细品慢尝,议论着生活的各种可能性。
  “这会儿”以为既然岁月无穷,凡能想到的都不妨做一做。他们要干无数的事业,他们要结无数次婚,改变无数次立场。每个人都将成为律师、瓦匠、作家、会计、画家、大夫、庄稼汉。“这会儿”老是在读新书,琢磨新行当,学习新语种。为了把无限的生活都品尝一遍,他们抓紧时间、从不懈怠。谁又能说他们没道理?“这会儿”也不难找到。他们是咖啡店主、大学教授、医生、护士、政治家以及一坐下便要摇晃腿的角色。他们把各样人生一一经历,唯恐有什么遗漏。两位“这会儿” 相遇在采令梅尔喷泉的六边形壁柱前,便要切磋生活,交流信息,偷眼看表。两位“待会儿”在同样的地方邂逅,便沉思明天,遐想后天,眼睛随着水波荡漾。
  “这会儿”和“待会儿”有一共同之处。因为生命无穷,亲戚也就无数。不独祖父母健在,那曾祖父母、太姨婆婆、高曾伯祖父、老太姑祖母,上溯祖祖辈辈,都活得好好的,等着献计献策。儿子永远逃不出爹的影子,女儿也躲不开娘的荫护。没有一个人独立自主。
  一个人要干件事儿,先得征询父母、祖父母、列祖列宗的意见,以免走弯路。新事不新鲜。老辈子什么没试过,而且什么都做成了。不过代价是有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增大的成就多少被缩小的抱负所分割。
  女儿从妈那儿得到的,只能是稀释了的教导。因为妈上有妈,逐级请教上去,便是无穷无尽。儿女固然自做不了主张,父母又何尝能说出肯定的意见。父母不是信心的源泉。源泉有千千万。
  如果每一举措都要论证千万次,生活便成了实验。桥架到河心断然截住,楼盖了九层从此露天。食品店一会儿卖鳕鱼牛肉,过会儿卖生姜咸盐,心眼儿一动就改,提个建议便换,话没有说完整的,婚约维持到婚礼头两天。人在街上三步一反顾,看是不是被人瞧见。
  长生不老是如此代价。谁都不完整,谁也不自在。到后来,有些人想通了,要想活,唯有死。人一死,便卸下过去的重担。这一小伙人由亲人目送,投人康斯坦茨湖,或是跳下莱马峰,一了那没完没了的生命。就这样,有限战胜了无限,千万年输给一闭眼,千万场雪输给没雪天,千万声教诲输给无言。
  
  1905年6月10日
  
  设想时间不是量而是质,就像树披月华时那树梢的夜色。时间存在,但无法测量。
  这会儿,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有个女人站在蓬霍夫广场中央,等着见某个男士。前些时他在去弗里堡的火车上遇到她,一见倾心,提议一块去歌乐香花园。从那急切的声音眼神中,看得出他是想越早越好。她等着他,拿本书,不烦不躁。
  过了些时,许是第二天,他来了,两人挎着胳膊,走向花园,漫步在百合、玫瑰、郁金香、高山萎斗菜之间,在白松木凳上坐了一阵,也不知多长。光线暗了,西天红了,夜晚来了。这双男女沿着蜿蜒的白石子小路来到小山上的饭店。谁又能说出,他们是相亲了一世,还是一时?
  透过饭店的铅皮窗子,男人的母亲瞅见儿子和女人坐在一块。她绞着自己的手哭泣,她想让儿子回家。他在她眼里是个孩子。他在家的时候跟爸爸玩逮人,上床前挠妈妈的背,那以后真的有时间流过么?透过饭店的铅皮窗子,母亲看到烛影中那孩子气的笑脸,她敢肯定时间不曾流过,她的儿子,她的孩子,属于她,属于她的家。她在外面等着,绞着手,儿子却倚着黑夜和女人迅速长大。
  阿勒拜尔的街对面,两个人正在为运到的一批药品争吵。收货方义愤填膺:药运来便已过期失效了。他老早就盼着这批药,说实在的,他在火车站等过一阵,斯皮塔尔大街二十七号的那位灰衣妇人来了去,去了来,空气暖了冷,冷了潮,阿尔卑斯的山色换了又换。发货方,一个蓄了髭的矮胖子,则鸣冤叫屈:他在巴塞尔的厂里一听到外头商店拉阳篷就赶紧装箱,送到火车站时云彩还在签约时的位置。他还能怎么样?
  在一个时间无法测量的世界里,没有钟表日历、定点的约会。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全不按着时间。石头木料运到了工地,便开工。采石人等钱用,便把石头送来。被女儿笑过了谢顶,律师便出门去高等法院办案。学生考完试,他的预科教育便告结束。车厢塞满了人,火车便驶离蓬霍夫站。
  在时间为一种质的世界里,记事要考虑当时天色是暗是明,阿勒河上船夫的号子是高是低,人进屋时是喜是惧。生孩子、发明专利、与人约会,全不是时间上定时定分的某些点。事件滑过想象的空间,因一种表情、一种欲望而实现。同样,两件事之间的流光是短是长,那要看两事在什么背景下相关,有几分光影,有多少明亮,还有参与者是怎么想。
  有些人把时间拿来量化、分析、肢解。他们于是变成了石头。他们的肢体凝然立在街角,又重又硬又凉。到后来,这些石像被打发到采石场,工人把它们砸成一样大小的石块,待缺钱时卖给人造房。
  
  1905年6月11日
  
  在克拉姆街和剧场街相交的街角,有个小小露天咖啡馆,有六张蓝色的桌子,大橱窗台上的花箱里长着一溜紫色牵牛花。从这儿可以看见和听见整个伯尔尼。克拉姆街廊人如流,七嘴八舌地购买肉桂、手表、麻布;科雪街语法学校的一群八岁的儿童课间休息,排成一队,跟着老师前往阿勒河边:烟从河那头的工厂缓缓升起;采令格尔喷泉哗哗有声;克拉姆街上的大钟楼每刻钟都敲响。
  先别管这个城市的声韵气息,且来瞧瞧眼前的奇异景象。两男人在科雪街街角难舍难分,像是永别。他们说了再见,分道扬镳,然后又跑回来拥抱。附近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喷泉的石沿上默默地哭泣。她绝望地盯着地面,被烟熏黄的手紧紧攥着块石头,攥得没了血色。只有相信再见不到任何人,才会感到这天荒地老的孤单。两个穿毛衣的妇人手挽手漫步在克拉姆街上,笑得没了样,全然不顾忌将来。
  事实上,这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无论在心中还是身外,时间都是一条截止于现在的线段。在这个世界里,谁也不能想象未来。想象未来就等于说没有紫罗兰却见到了颜色,就等于让视觉去感受光谱之外的东西。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生离即死别。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孤独一时便是孤独一世。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笑在此时就是笑到最后。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现在之外空空如也,人们攀附着现在,就好像悬挂在崖边。
  不能想象将来,便无从知道行为的后果。一些人于是涣散消沉,无所事事。大白天睁着眼,硬是不敢起床。他们喝喝咖啡,翻翻照片。另一些人却一大早就爬起来,不在乎人生能否筹划,干了是否白干。他们分分秒秒地活,分分秒秒都充实。还有一些人拿过去代替将来。他们摩挲每片记忆、每个行动、每对因果,慨叹自己居然风风雨雨混到眼前,这世界的末刻,时间之线的末端。
  在六张蓝桌子、一行牵牛花的那个小小露天咖啡馆,有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喝咖啡吃馅饼。他懒懒地望着街面。他也见到两位穿毛衣的女人说说笑笑,中年女子独坐泉边,两个朋友再见完又再见。他坐在那儿,天上云黑欲雨。他依然坐着。他只能想象现在,现在天虽然暗却并没下雨。他喝着咖啡吃着馅饼,纳闷世界的最后一刻怎么这么昏暗。雨还没有下。在黯淡的光线里,他紧盯着报纸,要读完今生读到的最后一行字。雨下了。年轻人走到屋里,脱下湿夹克,纳闷世界的最后一刻怎么水淋淋。他和厨子谈吃,倒不是为了等雨停,因为他没什么可等待的。
  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每一刻都是世界的最末一刻。过了二十分钟,雨过天晴。年轻人回到桌旁,纳闷世界的最末一刻怎么阳光灿烂。
  
  1905年6月15日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一个看得到的维度。就好像放眼前方,靠看到标志空间的房屋、树木和山峰,换个方向望去,则结婚、生育、死亡那些时间的界桩一路排向隐隐的将来。就如同一个人可以选择呆在某处或换个地方,人也可以在时间的轴上选择自己的运动。有人不愿远离舒心的时刻,他们缩在某一时段,很少爬出熟悉的境况。有人一头冲向将来,对扑面而来的事情全无提防。
  在苏黎世的理工学院,一个青年和导师坐在小小的书房里,静静地讨论他的博士功课。现在是十二月,白色大理石壁炉里生着火。青年和导师坐在舒适的橡木椅上,旁边的圆桌上凌乱地堆着计算纸。研究工作难度很大。过去十八个月里,年轻人月月都在这儿与导师会面,得到指点,鼓起希望,回去干一个月,再带着新问题而来,教授总能为他解答疑难。今天,教授也和从前一样。教授说话时青年望着窗外,琢磨着雪如何依附着房边的云杉,琢磨着自己得了学位之后如何独立地干。椅子上的青年在时间上往前蹭了几步,在将来呆了几分钟,寒冷的未知使他战栗。他退了回来。最好还是留在此刻,温暖的炉边,导师的身旁。最好让时间止步。于是,青年留在了这一天,这小小的书房。朋友们走过,瞥见他停滞不前,迈着各自的步伐,继续赶往明天。
  伯尔尼的维多利亚街二十七号,一个女青年躺在床上。父母的吵架声从下面传来。她堵起耳朵望着桌上的照片,小时候的她正和父母蹲在海滩。靠墙有张栗色的化妆台,上面放着一个瓷脸盆。墙壁的蓝色剥落得斑斑驳驳。床边一只打开的箱子,衣服还没装满。她望着照片,然后望着时间。未来在召唤。她拿定了主意。
  没等行李打好,便冲出家门,这生命的此刻。她向未来一头冲去。冲过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最后刹了闸。可速度太快,待到停稳已年满五十。半生经历呼啸而过,模糊不清。有个谢顶的推销员把她弄怀了孕后离开。她在大学里糊里糊涂混了二年。在洛桑的一个小公寓里住过一阵。在弗里堡有过一位女友。偶尔看看头发花白的父母。母亲死在医院的那间病房。父亲死在苏黎世满是蒜味的潮湿公寓。住在英国的女儿来过一封信。
  这个女人透不过气来。她五十岁了。她躺在床上,努力回忆平生。望着桌上的照片,小时侯的自己正和父母蹲在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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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 Ping Pong

  1. 1Gravatar Icon Yan

    从豆瓣过来——《爱因斯坦的梦》是……你……翻译的吧?感觉很像。

    文字中带着某种不经意与平静,但却掩不住自恋。

    :P,说过火了,见谅。

    Jan 2, 2008, 15:43 -
  2. 2Gravatar Icon J

    欢迎~
    嘿嘿~自恋呢,就有一点,翻译呢,就不是我啦~ :em21:

    Jan 2, 2008, 20:08 -
  3. 3Gravatar Icon Yan

    en?我记得昨天看到的是“说对了一半儿”

    嘿嘿,又来看书了……

    Jan 3, 2008, 09:37 -
  4. 4Gravatar Icon J

    哈,被我改了~ :em21:
    读完了不妨写几句读后感~

    Jan 4, 2008, 13:14 -

JunePoetry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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