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
作者 J
(致amu。。。)
我以为我又看到了飞鱼。我看到她正用她一贯的姿势坐在街角的阴影里,目光从膝盖上方射出来,那目光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她总是这副样子。
第一次见到飞鱼的时候,是在市中心的化石博物馆里。那天她坐在白垩纪馆墙角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抱膝,目光从膝盖上方望过来。一开始,我以为她在看我,然后又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她的脚。后来,我也迷惘起来,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我从她的面前走过,又走了回来。她一直那么坐着。也许已经坐了一下午,也许坐了一天,谁知道呢。
当闭馆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她轻快地从地上跳起来,用滑翔一样的姿态从我身边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一个纤细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我看着她从我的视线远去,仿佛看到的不是真实的事物。
那天以后,我不止一次在博物馆的各个角落里看到她。秋天的时候,我正在准备一个有关古生物化石的论文。我的论文很简单。因为我不是古生物系的学生,论文是选修课的作业。所谓古生物云云,只是一个诱人的谜语。这个谜语有很多种解释,但是你可以哪种解释都不相信,而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这就像关于自由和规则的问题。在现实中,很多东西都是不自由的。把时间推到千万年以前,情况就有所不同。我开始在城市中心这所古老的化石博物馆里频繁出入,每次看到那些冰冷却保留着生命特征的石头,我就有种亲近的感觉,仿佛只有它们还能让我信赖。从巨大的骨架中间穿过,现实等等一下都成了虚幻的东西。
我在博物馆里来回穿梭,时常看到女孩。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目光从膝盖上方望过来,虚无缥缈。有时是在中午,有时则是在下午快闭馆的时候,她静静地坐着,仿佛一件透明的物体,并不能引起游人的注目。注目的只有我。我看着他们紧擦她的身边走过,就很担心会踩到她,然而她却似乎毫不在意,依旧静静地坐着,静静注视着也许是空气中的某个点。
在论文就要完成的那一天,我终于下决心要去问她坐在那里看什么。然而那天她却没有来。后来的几天也同样如此,我找到博物馆的看门人,问他是否注意到她,是否知道关于她的消息。然而看门人却说,他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女孩。
论文写好了,我拿给老师看。老师看过我的论文,说我写的不对。他说,白垩纪的时候,天空并不是灰色的,空气也不像现在一样沉闷黏稠。那时候大气只是薄薄的一层,天空很蓝,蓝得就像一湾明净的湖水。恐龙们在清新稀薄的空气中挪动着笨重的身躯,并不用费太大力气就可以走出很远。而那些会飞的种族,它们的移动速度更快。每天,这些远古的生物们在明净的天空下自由穿梭,除了它们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们的脚步。
在教室闪烁的日光灯下,老师告诉我说,白垩纪的时候,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蔚蓝湖泊,所有的生物都在湖中自由生活。老师的话让我半信半疑。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着光,也许他是对的,我想,可是谁又能证明呢,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有看到过一片干净的湖水。我带着对白垩纪的想象从阴暗的教学楼出来,街上的阳光很耀眼,我在墙角的阴影里慢慢走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到了那个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女孩,我想起她走路时的样子,她的样子就像是飘在空中一样,也许白垩纪的恐龙们,它们就是这样走路的吧。
过了几个星期之后,当我开始怀念这奇怪的女孩的时候,有一天,我又看到了她。她从我的身边悄然滑过,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之中,那个样子就像一条鱼在穿过宽广的河流。她轻快地在河水中游动,转眼已到了远处。我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我在人潮独立,恍如梦中。
后来我又在街上看到过她。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她就已经远了。慢慢的我开始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回头看,看她是否已经出现。然而她的行踪并不确定,有时是在白天,有时也会在晚上,有时我并没有看到她,却能感觉到她已经来过了。
我和她在街上最接近的一次,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那天晚上我从教室一贯激烈而毫无意义的争论中偷偷溜出来,一个人朝家里走去。街上只有很少几个行人,这时我又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衫,用她特有的步子向前快速移动着。我急忙追了上去。夜晚行人稀少,我在她后面跟着,虽然有些距离,但至少不会失去目标。拐过一个路口,我加快了脚步,当我和她只有一臂之遥,伸手想拉住她的时候,她却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我跟着拐进去,才发现巷子里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就这么从我的手边走远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我跟得太近,后来很长时间里面,我都没有再看到她。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冬天来了,下了几场大雪。早晨去上学的时候,听着脚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想起了博物馆里的那些化石。它们活着的时候,也会在下雪的时候感受到在雪上行走的乐趣吧。可是后来地球上温度骤降,大地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在漫长的冰河期里,动物们无法找到足够的食物,相继躺倒在冰冷的雪原上。老师所说的蔚蓝湖泊在那时成了蓝宝石一样的冰冷晶体,几乎把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封存在里面。那时的恐龙们,当它们在雪地上留下行进的足迹的时候,就不再有任何乐趣可言了。
我想着这些,经过化石博物馆的时候,不禁向那里多看了几眼。我忽然觉得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女孩。我停下脚步。的确是她,她正用她一贯的姿势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我深怕又和她失之交臂,急忙跑过去,一把拉住她抱膝的手。然而我并没能拉住她。当我刚刚碰到她的时候,她就像块石头一样滚倒在了一旁。她已经冻僵了。
女孩在我家躺了整整一天才苏醒过来。或者没有一整天,也许她在黎明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而我并不知道,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正俯在我的脸上,近得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这吓了我一跳,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她敏捷地闪在一旁,我们才没有撞在一起。
我在沙发上坐起身子,她站在我的对面。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也得以第一次看清楚她的眼。她的眼睛是湖蓝色的,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眼睛。那里面就好像蕴藏着另一个世界,深邃而幽远。我感觉正被这双眼睛吸引过去,迷失在一片湖水之中。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突然说,“你应该回到我们的世界去。”
她的声音明净遥远,好像风轻轻吹过水面。
“我们的世界?”我问。
“你忘了?忘了你是谁?”她说。
“我是谁?”我反问。
“你忘了吗,”她叹了口气,“我们可是飞鱼啊。”
“我们可是飞鱼啊。”湖蓝眼睛的女孩用一种遥远的声音对我说。
“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应该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回到冰封以前的世界去。”
“冰封以前的世界……”我重复道。
“在漫长的白垩纪前期,”她说,“我们曾自由生活着的世界。”
“那时我们可以在天空和海洋之中自由穿梭。不像现在,空气沉重得让人压抑。飞鱼们不堪重负,它们都死去了。”
在冬天冰凉寒冷的早晨,一个陌生的女孩向我讲述飞鱼。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问她:“你到博物馆去,也是因为飞鱼吗?”
“不,不是。”她说,“我到那里去看我的恐龙朋友。”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她说,“它们都不愿再想起以前了。它们已经习惯了在石块里的生活。这让我很难过。”
她长长叹了口气,一团白色的雾气在我们之间慢慢消散。
“你不应该在这里过冬的,你应该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是飞鱼,而且还拥有很多恐龙朋友,虽然我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生物。
“这里的冬天比千万年前要冷得多。”我说。
“的确是这样。我没有预料到这里的冬天会这么冷。”她说。
“但我不想放弃,我想在这里找到其他人。你知道,那里只剩下我一个,我感到很寂寞。”
“可你差点冻死在这里。”我说。
“那是值得的。”她看着我,“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你。”
“快跟我回去吧。”她说。
她注视的目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沉默了。
“快回去吧。”
“你弄错了……”我避开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说,“我并不是飞鱼……”
“不,你是的。”她说,“只有飞鱼才能看到我……难道你也像它们一样习惯了压抑的生活?”她的眼里泛出了眼泪,像两湾蓝色的湖水。
“你们已经忘记了过去的自由,不,也许你们没有忘记,只是不愿再想起而已。当你有一天想起的时候,你就会后悔的。”
她忽然跑向门口,想要从那里出去。我追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她却一下躺倒在我怀里。她又昏了过去。
她的身体太虚弱,哪里也去不了。但是那次谈话以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默模样,目光也重新变得缥缈起来,难以捕捉。她在床上躺了几天,然后有一天,像我预料的一样,她离开了。只是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我买给她的防寒服,所以每当下雪的时候,我就很担心。我冒雪在博物馆的门前和城市的街道上寻找她的身影,却每每一无所获。于是我想,她也许已经回到那个她所述说的世界去了。
就这样,飞鱼从我的身边悄然来临,又悄然飞走了。只是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早晨关于飞鱼的对话。也许在千万年以前,我真的是一条飞鱼,我想。
现在,当我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飞鱼的身影,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我开始经常来到化石博物馆里,像她一样在博物馆的大理石地面上抱膝而坐。我的目光从膝盖上方望出来,落在那一块块化石上。或者有一天,我会如她说的那样,突然想起所有过往的记忆。那个时候,我也许就能脱离这里沉重的空气,回到那属于飞鱼的蔚蓝世界中去了。
J in Shanghai
2001-1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