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1
经过街角的时候,一个男人拦住了我。
“风。”男人说。
“什么?”我问。
“风——”牙齿抵住下嘴唇,然后就有一个音节从唇缝里轻轻飘了出来。他的牙齿整齐且洁白。
男人留着长长的头发,没有经过特别的梳理,但并不凌乱。当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缓缓移动,还会有几根头发从前额懒洋洋地滑下来,挡在眼睛上。事后我重新想起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他所做的仅仅是一个“风”的口形。所谓的音节飘出等等,那只是我的一个错觉罢了。
经过街角的时候,一个男人拦住了我。他对我说:“风。”或者说,我感觉到他对我说了“风。”我感觉到他对我说“风”,但是这并不能说他真的对我说了。他也许是想对我说别的什么,而我却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
“什么?”我问。
“风——”男人说。
他用手指在我面前轻轻画出一些起伏的曲线。手指细长而且柔软,它们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像一道道冲上沙滩的白色波浪。
“风——”他说,几根头发随着从他的前额滑落下来。
2
遇到男人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城市中忙碌穿梭。城市兴建的漂亮豪华。高楼一幢接着一幢拔地而起,遮天蔽日。从高楼之间匆忙而过,抬起头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这些林立的高楼盘踞在一起,不仅把阳光挡在了城市以外,风也开始在街道上销声匿迹。即使有风,也常常是一闪而过。当我刚刚有所察觉,它们早已去得远了。
在无风的街道上行走,人总是很容易感到疲惫。白天,我常常走得汗流浃背,却也不愿到有空调的房间里去。那些房间总会给我不好的感觉,人好像突然掉进了某个嗡然作响的机器,自己也仿佛变成了机械化世界里面一个按部就班的金属零件。
“风。”男人拦住了我的去路,说。
“风怎么了?”我看着面前的长发男子,他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脸上的胡子几天没有刮过,看得到胡茬。
男人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身离开了。他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的嘴唇,知道他是在说:
“风。”
3
“风。”
第二天下午,在同样的街角,我又遇到了男人。
他又把我拦住,又对我做出“风”的口形。
“风怎么了?”我又去问他。
然而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画出一些波浪形的曲线,仿佛在轻抚着经过的风。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他走开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风。”他说。
“风。”男人慢慢地转身离去,我看到他的长发并没有出现丝毫随风飘动的景象,不禁自言自语道。
是的,这个城市里已经很久没有起过什么风了,即使是下起灰蒙蒙的细雨,雨水也习惯了垂直降落。
男人离开的不久之后,天空就开始有雨滴落下,我匆匆躲在了街角咖啡店的门檐下面。看着被雨水所覆盖的街道,我忽然想就这样走到街上去,然而我却并没有这样去做。
在那个落雨的黄昏里,我在咖啡店的门檐下撑开雨伞的时候,匆忙做了个决定,我决定下次如果再遇到男人的话,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
4
第三天我很早就来了。我坐在咖啡店里,从落地的玻璃窗注视着拥挤的街道。街上人们都是行色匆匆,我知道,每天的我也是同样如此。每天,从城市的街上经过,我的样子总是匆忙一成不变的。我并不想成为城市滚滚车轮中一个按部就班的零件,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摆脱成为零件的事实。在城市的街道上苦苦挣扎,我常常会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发疯的。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男人终于来了。他沿着墙脚的阴影慢慢走过来,然后在街口站住了。
我看到男人站在那里,就从咖啡店出来,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男人看到我,笑了一下,牙齿整齐且洁白。
“对不起,先生,”我说,“我们可以谈谈吗?”
然而他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的话,
“风。”他说。
“风,是的,我知道是风。”我说,“我是想问,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但是他就像是上好了发条的玩偶,不管周围如何,总是在进行着自己的预定动作。
现在男人的手指已经开始在空气中画波浪线了,他画好了曲线,对我笑了一下,接着就转过身去,准备要离开了。我急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说:
“先生……”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拉住,或者说,我明明应该拉住什么,事实却并非如此。男人从容的转过身子,离开了。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我紧跟上几步,去拉男人的肩膀,可是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我的手指穿过了男人的身体,就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我愣在了那里。愣在那里的时候,男人却停了下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风。”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去,慢慢离开了。
那天我在街角站了很久,然后我开始问旁边买报的人:
“你看见刚才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了吗?你看到了吗,我摸不到他。”
“哪有什么男人啊,一直不就是你一个人吗?”其中的一个人说。
“就是那个男人啊,刚刚还在。”我说,“他头发有这么长,你不会没注意到。”
“头发这么长的女人都没有几个,哪会有男人头发这么长?”他说。
“别理他,”这时候另一个对他的同伴说,“看他在大街上又是自言自语,又是手舞足蹈,肯定是脑子有病。”
“不会吧,”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向后缩了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估计是个疯子,疯了。”
5
是的,我是个疯子。我疯了。
我现在住在城市边缘的疯人院里。
这里的房子没有城市里高,人们也不像城市里那么匆忙。
坐在院子的树阴下,轻轻伸出手去,我可以抚摸到风的轻柔经过。
“风。”我说。
然后我笑了。几根头发从前额滑落下来,挡在了眼睛上。
END
J in Shanghai
200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