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31日》

乱谈, 镜子背面 | January 1, 2003

从睡梦中醒来

早上醒来其实已经不是早上了。A的手机响了好久之后,终于没了声音。他却开始叮叮嘭嘭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去察看手机的信息。然后传来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声,想来是在摸床头的电话的时候,不知道踢翻了什么东西。
一阵茫茫然的沪语过后,他挂上电话,从里屋出来,向卫生间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问他:
几点了?
他却像个聋子一样,径直走了进去。卫生间的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了。
从被子里探出半截身子,终于摸到了手表,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原来已经是中午了。
2003年1月1日星期三。
中午12时。
阳光明媚。
值得纪念的事情:我从睡梦中醒来。

有熊出没,小心。

时间回到16个小时之前,那时A和我正在空空荡荡的衡山路上游荡。
距离酒吧的聚集区还有一段距离,路的右边是泛着绿色灯光的巨大公园,左边是居住区看不到头的围墙。
街上冷雾蒙蒙,冬天早已来得实实在在。
哈一口白气,看着它从面前扩散出去。
嘿!我说。
什么?他问。
给我一支烟。
不行,他说,我就带了两包。
快点。
于是他从那条不知道有几个口袋的裤子里面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支给我,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支。
把烟拿在了手里,却又没了抽烟的冲动。
街上冷得让人发抖,我们加快了脚步。A走在我的前面,缩着脖子,叼着烟,行动迅速。我忍不住笑了。
嘿,今天晚上是发生一夜情的好机会啊。我说。
我早就想到了。他笑。
我们两个人背靠背坐,各占一张桌子,怎么样?他说。
小心没有钓到mm,反而被mm钓了。我说。
有这个可能吗?他反问。
你很有可能。我笑。
把女朋友一个人丢在一旁跟我鬼混,小心被骂。我说。
管她呢。他嗤之以鼻。
街角拐过来几个老外,个子高高大大,摇摇晃晃地进了路口的一个酒吧。路灯下面一对恋人正在热吻。
嘿,我凑到A面前,抱住他的手臂
我把初吻送给你怎么样。
我呸,他一把挣脱我的怀抱,我就不信你那么多次恋爱还有初吻留下来。
是真的啊!我大叫。
然而他已经穿过一条横马路跑到前面去了。
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吉普从我面前拐上人行道,后车玻璃上贴了一个北美黑熊的画像,底下几个黄色大字:
有熊出没,小心。

两个男人去泡吧

在国际礼拜堂前面站了一会儿,镂花的铁门里面,覆盖着石板瓦的哥特式表面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这座曾经以圣乐闻名的建筑总让我有种忍不住的仰慕感。显然,这和它建成时的初衷截然相反。
在铁门前向里张望的时候,,教堂的侧房门打开了,一个人探出头看着我们。
大概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坏事吧。
新年夜教堂居然关门大吉。算了。
教堂的对面,就是今天的目的地。
晚上去泡吧。下午的时候A打电话对我说,早点回来啊。
对不起,确认一下,和我还是和你女朋友?我问。
当然是和你了,他说,她就先放在一边了。
好感动啊。我说。
感动吧。他把电话挂了。
2002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这个城市某根电话线的两端,两个男人约好去泡吧。

浣溪沙

酒吧的名字很奇怪,叫作Narcicus。更奇怪的是,它还有个中文名字。
浣溪沙。
忽然想起纳兰性德的一首《浣溪沙》词: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词是为悼念他早逝的夫人而作,所以写得清切婉转,略带悲凉之意。也许是这首词的印象太过深刻,我一直以为,这个词牌总是婉约词人的偏爱。然而现在,它却出现在一条喧嚣的酒吧街上,闪烁着一道道五彩的人造光线。如果说四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只是跟在一群人之后,毫无目的地来到这里,2002年此时此刻,我却是有备而来。这个名字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我不清楚。
推门而进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香烟点着了。
时间还早,酒吧里面没有几个人。在靠近舞台的吧台上就坐,因为可以看到乐队。
要喝点什么?吧台的女孩递上一张目录。
有什么好喝的鸡尾酒,可以推荐一下吗?我问。
要喝烈的还是淡的?她问。
烈的。我说。
那就选环游世界吧。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你呢,她问A。
我也一样。他说。
女孩收回目录,转身去配酒。
转身的时候,她回头对我说:
如果想喝烈的,不如选纯的芝华士,很容易醉的。
好的。我说,芝华士。

哪里人

酒端上来了。客人稀少,女孩无所事事,来和我们聊天。
趁现在说说话,一会儿乐队响起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她说。
你是哪里人啊?A问。
江苏连云港。她说。
我还以为你是上海人呢。
我在上海呆了三年了。她说,你是那里人啊?
你看呢?A说。
北京人。
不是。
东北?
不是。
猜不出,给点线索啊。你也是江苏的?
不是。
和江有关系吗?她问。
算是有吧。
江西?浙江?黑龙江?还有什么江?新疆?
她猜了半天,我忍不住了。
是黄浦江啊。我说。
黄浦江?
他是上海人啊。
你是上海的?她一脸的不相信。
A笑着点一点头。
看不出来,你的普通话像北方的啊。她说。
那你也是上海人喽?她问我。
我不是。我说。
那你是哪里人啊?
你猜呢?
跟山有关的。A在旁边插话。
山?什么山?她又开始了。
黄山?华山?山西?山东?
猜中了。我说,我是山东人。
山东人?她看了看我,不像啊。
Amy,拿一桶冰块。有人叫她。
她熟练的装了一桶冰块递过去。
你叫Amy啊?A问,E-M-Y?
A-M-Y。她说。
我叫Alen。
怎么拼?她问。
A-L-E-N。
哦——,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我一愣,中文还是英文?
他叫JSTUDIO。Alen在旁边说。
什么杰斯丢丢?这么长的名字啊?Amy说。
哈哈哈。我们都笑了。
我的名字很短。我说,只有一个字母,就是J。
J?她重复了一遍。
啊,我知道你的普通话为什么这么好了。她对A说,因为你跟他经常在一起。她指指我。
不是的。A说,我原来的普通话就这么好,我学过京剧。
女孩叽叽喳喳个不停,和A棋逢对手。我乐得一个人清闲。
酒吧里音乐柔和,色调阴暗,每一个小桌上都有一盏蜡烛灯。吧台上每隔不远就有一些杯垫叠放在一起,随手拿起一个,原来是前一阵子网球赛的广告品。
在头上,很多葡萄酒杯倒挂在铁架子上。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气球,Amy说,那是凌晨的时候用来让大家弄破的。
嗨,Amy突然问我,感觉怎么样,要醉了吧?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喝完一杯了。
醉倒是没有,我笑了笑,不过有点想上厕所。

要看表演吗?

悠闲的时刻没有多久。很快客人就多了起来。
不一会儿,乐队也开始表演了。
音响震耳欲聋。而此时我已经躲到厕所里去了。
受不了舞台上大功率的音响和女歌手高亢的嗓音,我在厕所外面的过道里站了一会儿。重新来到大厅的时候,舞台前面已经站满了蹦迪的人。好不容易挤回吧台,才发现两盒烟已经要抽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女人坐在了A的边上,不时的拉他说话。我看了她一眼,三十几岁的样子,涂了很厚的粉。A冲我作了个无奈的表情,而我则对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烟终于抽完了。我又一次从吧台前起身离去。这一次是去买烟。从酒吧的门口出来,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亮如白昼。只是放眼望去,除了一间间酒吧闪烁的霓虹灯,哪里能买得到烟呢?我走了几步,才感觉到有点冷。原来把大衣忘在里面了。抱紧了胳膊,在街上跑了两步,希望渺茫。
先生,一个人吗?要看表演吗?一个男人突然凑到我的面前。
要看表演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看的。
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你是一个人吗,来看表演吧。他紧追不舍。
不看。我说。
看看吧,很近的,绝对精彩。他说。
不管他,终于看到路边有一个烟摊,急忙走过去,买了一包香烟。
往回走的时候,男人又把我拦住。
去看一看吧。
我是和朋友一起的。我对他说。
他终于放弃了,又去寻找其它的对象。

祝福以及其它

重新回到吧台前面,舞台上乐队已经休息,换成DJ在放DISCO。
人们开始成双成对起来。突然想起MCHOTDOG的歌:

传说中的PUB有很多旷男怨女
只要主动大胆就能作一些事情
谁也不用对谁负责就是一夜情

想起MCHOTDOG唱歌的调调,禁不住笑了笑。Amy偶尔停下来,看到A和那个女人聊个不停,而我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冲我眨眨眼,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杯酒,探过身来和我碰了一下,两个人一干而进。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喝酒了。如果上一次在这里喝的那一瓶Heineken不算,已经四年多没有喝过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把喝酒伤身作为借口,然而我知道,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理由。我只抽烟而不喝酒,之所以坚持这么做,也许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承诺。
简单地说,我曾经发誓不再喝酒,于是我就不再喝酒了。虽然那个发誓的理由早已不再是理由了。
我喝了两杯芝华士。感觉没有什么。最近生活过于呆板,让我有种想要做坏事的冲动。我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如果让我过着螺丝钉一样的生活,我一定会发疯的。新年来了,正是放纵一下心情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了。
十一点半钟,打开手机,开始给大家发消息。
新年好新年好,爱情美满,事业有成。等等等等。
几个女孩想要来搭讪,看到我对着手机自得其乐的样子,也都避而远之。一举两得。
舞台上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在抽奖。消费每满一百就有一张奖券。
抽奖抽了好久,A因为刚中过一个手机,所以信心十足,准备再得个什么东西回来,他和那个红色衣服的女人都跑到前面去了,只剩下我一个坐在后面。
抽奖抽了一会儿,又有喝啤酒比赛。A也上去比赛,结果被一个大肚子的老伯伯比了下来,弄得他十分不爽。
快到十二点钟的时候,奖品都各自有了归属,我们两个人依旧两手空空。吧台的女孩也有几张奖券,抽奖的时候她一直站在吧台上乱叫,结果还是什么也没得到。
灯光突然灭了,鼓声响起来了。原来还有四十五秒就是零点了。
三十五。二十五。十五。五。四。三。二。一。
灯光闪烁,音乐沸腾。整个酒吧里面一片欢腾景象。
鼓手亮了绝招出来,鼓的SOLO打得非常不错。吉他手也不甘示弱,背朝我们,把琴放在脑后玩SOLO。
折腾了半个钟头。
突然发现我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胳膊也有点酸。

后半夜

后半夜了。酒吧两点钟关门。男男女女都在开始奔向新生活了。酒吧里人慢慢少了下来。无所事事之中,我又去了一次厕所。
回去吧。一点钟的时候,我问。
到打烊吧。A说。
太吵了,我说,我出去转转。
这次我没忘了大衣。从酒吧里出来,街上依旧是亮如白昼,只是行人明显少了。点着一支烟,在酒吧门前的长椅上坐下。仰起头,法桐树枝上挂满了黄色的叶子。天空深蓝,带着些许寒意。
虽然没有风,但在长椅上坐着,还是感到有点冷。
从面前匆忙而过的,几个女孩居然还穿着裙子,让我不禁感叹。
坐了二十分钟,实在太冷,于是重新回到酒吧的门口。
凌晨一点半,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在酒吧门口兜售鲜花。
身上很冷,又不想进去,我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站着抽。
看了两分钟,发现她们的鲜花生意并不好。
门口是一个女孩站着,负责给人开门。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大衣,看样子也冻的不清。
我冲她笑笑。
她也冲我笑笑。
忽然那几个小女孩围了上来,对我说,买一支花送给姐姐吧。
看来她们的商业嗅觉还真是灵敏。
我不认识她啊。我说。
送一支花不就认识了吗?
送一支吧送一支吧。
随随便便送别人花不好的。我教育她们。
结果招来她们一致的鄙视。
又有人成双成对地从门里出来,于是我迅速地被冷落到了一旁。
你是香港人还是台湾人? 紫色的大衣的女孩突然问我。
我一愣。
我是上海人啊。我说。
我不信,她说,你会说上海话吗?
我冲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门,重新进到了酒吧里面。
再一次在吧台坐下,只有A一个人,那个红衣女人已经走了。
还不到回家的时间,我们两个人开始玩色子。
你们两个还在玩啊。Amy感叹。

任务完成

只要找到一件事做,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的。
打烊了。我们也告别出来。
现在已经是2003年了。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提醒自己。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到结束的时间了。
回到家,洗漱一下,倒头便睡。
在躺在被窝里,将睡未睡的一瞬间,我有种满足感。
因为,
无论如何,
也算是过了一个像样的新年。

J in Shanghai
2003-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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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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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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