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個人生活

　　很多年前的J是一个木讷的人，他身体瘦弱，戴着一副廉价眼镜，像许多那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忙碌穿梭，你很难从人流之中把他找出来。与此同时，也像那个年龄的每个孩子一样，在J的安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另外一个人。
　　鼓手J。
　　鼓手J的生命从12岁开始，到18岁结束。
　　12岁的J的家里住着外婆、父母和大他五岁的姐姐。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家的时间很少，于是家里面老中青三个女性成了最主要的存在。女性是否天性喜欢讲话，J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个他深爱着的女性的确非常能说。不知从何时开始，J在做功课的时候都会戴上耳机，并且把音乐的声音尽量调大，大到不会被客厅里片刻不停的讲话声打扰，他才能安下心来。
　　开始，J只是把随便找些歌曲来放，但是很快就发现这样不行。那些歌曲多有起伏，声音也时高时低，无法起到隔音的效果。于是J买了许多吵杂的重金属的音乐，专门在做功课时播放。事实上，12岁的孩子怎么会明白重金属呢。多数时候，一盘磁带从开始到结束，只知道一直有人在声嘶力竭，而声嘶力竭了些什么，根本听不明白。但无论如何，这些音乐确实有效，不仅可以遮盖客厅那些琐碎的闲话和无聊的争吵，而且听不明白，做功课时也不会被音乐分心。
　　J就是从这时候养成了这种奇怪的集中精力的习惯。3年以后，J顺利保送高中，邻居向J的母亲讨教教子之方。母亲对他们说，自己儿子之所以学习好，乃是边听“很吵的东西”边做功课的结果。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12岁的J听着听不明白的摇滚乐，做着关于XYZ的数学题目，并不知道另外一个自己正在从这里开始成长。
　　关于摇滚乐，需要多说几句。1992年，台湾魔岩唱片找到了北京的地下乐队，出了两盘同名摇滚专辑，《黑豹》和《唐朝》，这是两支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却也是沉淀多年的华语摇滚的经典之作，曲风硬朗，意境高阔。J听着这听不懂的音乐，听得多了，几乎到了耳熟能详的地步，终于有一天，无聊之中，他从抽屉最里面把买来就从未看过的磁带封面找了出来，看起上面的歌词。在急速有力的鼓声和荡气回肠的歌词之中，他觉得有股气息从内心升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他。这气息和12岁少年莫名的躁动混合在一起，让他忽然有种仗剑天涯的冲动。
　　沉默且努力学习的好孩子J，不知道在自己安静瘦弱的外表下面，已经有了呐喊的需要，更不知道这金属般强硬的音乐正领着他走向那个真实的自己。在课业繁重的中学里面，同龄的孩子逐渐开始了逃课与殴斗，安静的J却在一个周末来到百货商店的乐器柜台，买了两支白色鼓棒。
　　J喜欢上了摇滚乐，也喜欢上了鼓。他需要在鼓声中释放自己。但是他并没有多少机会打鼓。他没有鼓，也没有空间供他肆意敲打。直到15岁左右，外婆搬去了舅舅家里，J才难得在暑假里，有了独自在家的时刻。他找来一个塑料脸盆，放在房间的床上，并在上面盖上一层床单，以增加鼓声的厚度。然后他把自己房间的录音机接到客厅巨大的扩音设备上，把声音放到最响。在急促而熟悉的吉他和架子鼓声中，名字叫J的鼓手正式登场了。
　　鼓手J也许不是个好的鼓手，但却是最卖力的一个。震耳欲聋的音乐中，鼓手J的节奏快速而强烈。汗水从额头缓缓流下来很快就模糊了他的双眼，火烧般难受；腕部和上臂用力过度，甚至可以感觉到肌肉的收缩与酸痛。但他并不停止，反而更加疯狂。脆弱的脸盆，即使有床单的保护，却也承受不住这自虐般的敲打。在一阵疾风暴雨之后，脸盆终于碎裂了。脸盆碎裂的刹那，J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摊了下去。强烈的音乐依旧在无人的房子里面激荡，已经精疲力竭的鼓手此时坐在床前的地上，头和双手靠在床边，大口喘着气，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撇开之后不得不出去买回同样一个脸盆的插曲，这种类似野兽般原始的宣泄，至少满足了少年J心中仗剑天涯的冲动。每次这样的精疲力竭之后，都可以让他维持一阵子的沉默安静，以度过依旧漫长的中学时代。于是鼓手J也总是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间歇性出现又悄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多年以后，J曾经写过一个关于鼓手的短小的故事，纪念那个曾经存在的自己。他一直都想纪念什么，也许是总在失去之后，才更怀念拥有的快乐。
　　关于那对鼓棒，18岁的时候，J把它们带到了大学里面。它们做过刚入校时中秋节联欢会击鼓传花的道具，很快就在宿舍油漆斑驳的钢制床头架上粉身碎骨，被丢进了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J后来又曾买过一副更好的鼓棒，但却从来没有见他敲过。如同他的出现一样，在不知不觉之中，鼓手J自此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J in Shanghai
END 2006-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