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小说, 镜子背面 | December 29, 2007

  冬至的早晨,他被闹钟惊醒,起身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面。四周灰蒙蒙的,书橱,衣柜,还有其他的什么,都灰蒙蒙的,只看得见轮廓。他坐在床上,努力使自己清醒起来。有人说,冬至是亡魂的节日。他在一片灰色里想到亡魂,亡魂就仿佛真的从四处钻了出来,安静地看着他。一阵凉意划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灯。亡魂们在灯光里骤然不见。

  他匆匆出了门。雨已经下了两天,却不似前两天那般冷。冬至的清晨六点,像极了深不见底的午夜。街上人也没有,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晕。一只白色的野猫,警惕地看着这个匆匆赶路的黑影,然后一转身,消失在路边的草丛中。
  拐出路口,才发现车站前面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年长或年轻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在这个黑夜最长的日子里早早赶出来,是要到墓地去。他在人群边上站下,他也要到墓地去。第一次去墓地,本来还有些孤单紧张,但是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他不禁稍微松了口气。
  昏黄的灯光里,一辆公车黑漆漆地缓缓驶来。车还未停稳,就看到车上已经挤满了人。他想等下一辆,但车站上的人群却已经一拥而上,把车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因为人太多,人们不是自己挤上车,而是被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塞进车。有人一边举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大叫:
  “慢一点,慢一点。”
  “错过这一班就赶不上车了!”有人大叫回去。
  赶不上车的理由果然奏效,立刻再没有人罗嗦。原来还在旁边观望的人,也赶快围了过来,使劲向上挤。结果明明已经挤满的公车,居然又挤进去了十几个人。车缓缓开了,他最后一个上车,于是只能紧紧靠着车门。他腾出一只手抓住车门左边的栏杆,却还有半只脚被夹在两扇车门之间。
  公车到了一站,黑漆漆地连个灯也没有。车门开了,一下撞在他抓着栏杆的手臂上,他疼得一松手,差点掉下车去。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公车啪得一声关上门,又开始向下一站驶去。下一站是大站,刚刚安静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纷纷挤向门口。
  一个长长的刹车,车子停了下来。他赶快把手臂收了回来,才没有被突然打开的车门撞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已经被人群挤了下去。公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雨里。面前路边早起的点心店,一笼笼的小笼包正高高叠在店门口的炉灶上。三五个人已经开始在店门口排起了队。
  “今天估计要下大雨。”一个说。
  “开过去大概要两个小时了。”另一个说。
  “冬至下雨明年收成好啊。”店伙计说。
  “快点快点,还得赶车呢。”有急性子地已经等不及了。
  这提醒了他。他赶忙转身跟上刚才的人群,他们已经到了马路对面。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小巷,一条不宽的路上,前前后后停了六七辆巨大的巴士汽车。这是市郊陵园专为今天租用的巴士。人们陆续上了车,他也坐了上去。一个月前,安排下葬的街道代表处,曾给了他一张车票,嘱咐他一定不要错过。
  “六点半集合,七点钟发车,错过了就只能等到下午的一班了。”毫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如是说。

  他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的位子在车子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坐了一个带棒球帽的男子,正低着头打瞌睡。再旁边是一个烫着波浪头发的中年女性和一个年轻的男子,他们从刚才的点心店买了小笼包,正在吃着。他在位子上坐了下来。车子里开着空调,车窗上已经布满了水汽。他稍微开了一下窗户,向外看去。窗外的天色已经转白。
  车子开始发动了,一辆辆驶出路口。棒球男仍然在打瞌睡,另外的两位吃完了早点,把另一侧的窗打开,开始抽烟。他也想给自己来一根。
  “谁在抽烟啊?”有人闻到了烟味,开始发牢骚。
  “空调车里窗都没有,还抽烟啊?”
  “太没公德心了。”
  两个抽烟的人猛吸了一口,默默把烟丢出窗外。他也没了吸烟的兴致,把窗关了,开始闭目养神。
  一觉醒来,车子渐渐慢了,几个熟门熟路的人已经在开始准备下车。鲜花和水果被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祭祀的烧纸和食品被提在了手里,骨灰盒上的红布也被掸得一尘不染。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寺庙模样的建筑前停了下来。人们慢慢下了车。他也跟在那对母子的后面下了车。面前一个大大的牌坊上面写着“乐遥园”的字样。
  “十点钟发车!十点钟发车!不要迟到。” 有人在雨里大声叫。
  “已经九点了。只有一个小时,怕是会来不及。”儿子一手提着包,一手打伞,说。
  “嗯。”母亲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这片巨大的建筑,也有些心不在焉。“这里就是墓地了。”他心里说。他曾经想过墓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到了面前,突然觉得真个人都轻松下来。

  “我去付钱,你去领骨灰,然后直接按照地址去墓穴。”母亲大声对儿子交代了一句,就向入口处的一个小楼走去。那里已经挤满了避雨和等待的人。
  他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地址。那是街道代表处连车票一起给的。他怕忘记,还把它写在车票上。他掏出车票,才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浸湿了,模糊不清。雨水渐大,他却没有带伞。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年轻的男子已经向一座桥边的房子走去。那里有几个人正在排队领取骨灰。不一会儿,男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粉色的包裹。他一只手提着祭祀用品,一只手提着骨灰,年轻男子就这样淋着雨向墓园深处走去。他来不及多想,也远远跟了上去。
  穿过一个小小的拱门,面前变得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墓地出现在眼前。墓地虽然很大,但看得出刚开发不久,新铺的路,新种的树,新砌的围栏和墓碑。雨水一冲,路上都是黄色的泥水。一道道白烟从墓地间升腾起来,远近不时有鞭炮声响起。人们从他的背后不断涌上来,他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些眼花缭乱。年轻的男子早已不见。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该向哪里走。

  他逃离了人流,走进最近的一片墓地里。他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这样连续走了两片墓地,都没有找到熟悉的名字。墓地很大,却连个路牌也没有。雨水已经漏到鞋子里,有点凉。他茫然四顾,又看到了那对母子。他们也在墓地里不停寻找,看来即使有地址,也没有什么用。母亲拦住一个正在搬树的工人,拿着手里的地址向他询问着什么。
  “不要问我,我不是这里的,你要找戴红帽子的!”工人看也不看,“红帽子的都是工作人员。”
  戴红帽子的,他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根本没有人带红帽子。母亲没有放弃,又拦住旁边一个人询问,那个人指了一个方向。母子俩向左前方一片更深处的墓地走去。他也跟了上去。
  终于他们在一处墓碑前停了下来。儿子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地上,他们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来那就是他们要找的墓穴了。儿子伏下身去,开始去掀盖在墓穴上的大理石板。也许是因为石板太重,也许是位置不对。他几次掀到一半,又把它放回去。后来他重新找了个着力点,一用力,终于把石板掀了起来。他把石板放在一旁,露出下面两个空空地墓穴,是一个夫妻合葬墓。

  母亲打着伞,儿子把一些烧纸放在左边的墓穴里点着了。烟冒了出来,又等了一会儿,火开始大起来。一些纸钱和锡箔被丢了进去,还有一些其他的物品,看不清楚。因为有雨,火烧得并不旺,母亲找来一根木棒,让儿子撑着伞,她蹲在雨里,不时用它去拨一下火堆。
  他远远看着他们烧着纸。附近的一个墓穴开始落葬了,鞭炮突然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儿子用雨伞把母亲护住,但还是有鞭炮在他们身边炸开。纸断断续续烧完的了,哭声在墓地各处不时传来。
  “趁着还是温的时候落葬吧。”母亲说。
  “我去找人。”儿子让母亲在墓穴上打着伞,以免雨水淋进去,自己四处去寻找戴红帽子的人。
  冬至是扫墓落葬的大日子,工作人员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找的到。偶尔看到一个,也被人团团围在中间,根本听不到别人的招呼。
  “师傅,你这里落完了到前面帮我们落一下啊。”
  “好好……”
  答应得很好,其实只是应付。
  母亲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人来,也和儿子一起去四处寻找工作人员。

  他远远看着母子俩在雨中奔波。后来他走了过去,站在无人的墓碑前。墓碑上的人他陌生又熟悉。那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照片、他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的生卒日期。墓穴旁包裹着的粉色床单,是他在多年前亲手买的。里面包着的,就是他的骨灰。
  “原来我已经死了。”他自言自語。原來今天是他落葬的日子。他雨里茫然四顧,妻子和儿子的身影間或閃現。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他聽到雨滴穿身而過的聲音,那聲音轟轟然,好像火柴剛剛點燃的瞬間。
  雨水大了起来,淋湿了刚刚烧过的墓穴。母子俩终于找来了人。儿子把粉红色的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包着红布的木质骨灰盒,然后把红布连同骨灰盒,都放进了墓穴里,又把一张塑封的大相片放了进去。
  他還恍惚記得这张放大了的半身照,那是他在五十岁生日时候照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午后,他的身份证件到期了,于是趁着好天气,到公园旁边的照相馆里为自己照证件照。给他照相的,是一位八十几岁的老先生,据说解放前他就在照相馆里谋生了。他还记得那天他没有穿正式的衣服,老先生还让他穿上照相馆里准备的深色西服。
  “嗯,这样精神多了。”老先生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小孩子。
  他不禁笑了。闪光灯一闪,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来,帮把手。”红帽子对儿子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抬起大理石板,对准墓穴的位置,一下落下去,正正好好。
  红帽子用水泥把大理石封好,鞭炮劈劈啪啪的在雨中响了起来。
  “节哀。”他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就被早已等在旁边的另一家人拉走了。
  因为雨水太大,一千响的鞭炮只响了一半就灭了。儿子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些祭品,逐一放在大理石板上。一份红烧肉,一份鱼,一份虾,一份青菜,一份豆腐,这些菜都是外婆连夜烧好的。他给父亲倒了一杯白酒,又点了支烟,放在旁边。
  “拜拜吧。”母亲在旁边说。
  儿子把口袋底下的香拿出来,和母亲围成一个圈,避着风雨把香慢慢的点着。他想用嘴吹一吹,却被母亲拦下来。“香不能吹的。”母亲说,“慢慢来”。
  香终于点着了,母亲拿了三炷,把雨伞交到儿子手里,上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我死了之后,就把我葬在这里。”她对儿子说,“加个名字就行了。”
  儿子没有说话,把雨伞还给母亲,也拿了三炷香,上前拜祭。
  “再给你爸点支烟。”母亲说,“他就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他们在墓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墓园的广播突然响起来,嗡嗡地播放着什么。
  “几点了?”母亲问。
  “十点了。”儿子说。
  “走吧。”母亲说。
  两人转身开始向外走去。外面穿深色衣服的人们正源源不断的涌来,潮水般覆盖着这片墓地。深色的烟柱翻滚着从各处升起。同样深色的天空中,灰白色的雨线从天而降,模糊了儿子仰望的视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墓地,心里轻轻地说。
  “冬至下雨收成好啊。”

J in Shanghai
2007.12.22-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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